向往敦煌

莫高窟，從十六國始，經(jīng)北魏、隋、唐、五代、宋、元數(shù)代不斷開鑿、建造而蔚為壯觀。歲月深處，有什么能像莫高窟一樣歷經(jīng)滄桑卻越發(fā)璀璨？2000多年來，有什么能如莫高窟這般，以博大精深的歷史文化和美侖美奐的壁畫藝術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朝圣者？

公元366年，游腳僧樂僔走遍西域大地，來到敦煌。他登上鳴沙山，向東眺望，看見對面的三危山出現(xiàn)了奇妙佛光，內(nèi)心欣喜，視這里為圣地。于是，駐錫敦煌，在莫高懸崖開鑿了第一個洞窟。

莫高窟的創(chuàng)造歷史由此發(fā)軔。

多年之后，禪僧法良云游到敦煌，看到斷崖之處樂僔留下的洞窟和佛像，感嘆此處乃是佛祖庇佑的圣地，于是，開鑿了第二個佛窟。此后，隨著佛教的盛行、貿(mào)易的繁盛，越來越多的僧人在這里開窟、造像，越來越多的人們踏上朝圣之路。莫高窟遂成為來自四方的人們祈福免災、積累功德的心愿之地。

公元525年，北魏明元帝四世孫元榮出任瓜州刺史。529年，由于治理有功，受封東陽王。他團結(jié)敦煌豪右，出資寫經(jīng)十余部數(shù)百卷，又開鑿莫高窟第285窟，讓飽受戰(zhàn)亂之苦的人們在佛教中尋找著安寧與祥和。法護、竺法乘、鳩摩羅什、處諺、曇曠、摩訶衍、洪辯、善才、道真、玄奘等著名高僧或開窟，或翻譯佛經(jīng)，或弘揚佛法，都在敦煌留下了深深的足跡。鳩摩羅什自龜茲東行，途經(jīng)敦煌，為紀念累死的白馬而修建白馬塔，至今猶存。摩訶衍受吐蕃贊普赤松德贊邀請，率徒赴拉薩與印度高僧蓮花戒等進行三年時間的大辯論。王錫在《大乘頓悟正理決》中如實記錄了這段歷史。1900年從藏經(jīng)洞出土后，法國漢學家戴密微據(jù)此撰述了著名的《吐蕃僧諍記》。而唐玄奘西行求法，往返都經(jīng)過敦煌地區(qū)，由他口述、辨機整理的《大唐西域記》影響深遠。

唐代大歷年間，敦煌李大賓家族是典型的世家大族，政治、經(jīng)濟、社會地位極其顯赫，更具有深厚的佛教信仰，他所修建的大涅槃窟，寄托關于對寂靜長樂永恒境界的追求，也曾在戰(zhàn)亂中鼓舞著百姓與城池共存亡的決心。

吐蕃大相尚紇心兒，前后三次到敦煌，第二次暫住敦煌期間曾一度想辭官事佛，但又不得不重新出山，率兵東征西討，直至晚年，在敦煌建造圣光寺留給后人，也了卻了畢生夙愿。

吐蕃在統(tǒng)治敦煌的半個多世紀中，將佛教文化的發(fā)展推向高潮。

唐代貞觀年間，著名的商人、中亞粟特人大首領康艷典，率部眾心懷信仰，在敦煌定居。 他們除了信奉本民族的祆教，也成為虔誠的佛教徒。

在莫高窟的功德窟里，還有唐代中期的沙州州將張議潮的出行圖。張議潮以赤誠之心，率領沙州各族人民起義，驅(qū)逐了河西地區(qū)的吐蕃守將，使瓜、沙等十一州又重新回歸唐朝，從此河西走廊又暢通無阻，而西北與中原、中國與外國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復又興盛。

關于敦煌的朝圣，還有更多來自那些未曾留下姓名的畫匠、石匠，或稱他們?yōu)楸粴v史湮沒的藝術家，他們用簡單的工具挖掘、勾勒和鑄就出的是穿越時空的線條彩墨。

莫高窟畫壁上，在著名的千手觀音像旁，有似畫家的題名，上書“甘州史小玉筆”，這，也許是信仰之外，敦煌這一奇跡留給我們滄桑也心酸的痕跡。

在莫高窟奉獻自己的資產(chǎn)，建造洞窟的供養(yǎng)人，除卻王公士族，還有一些老百姓的身影，比如一對奴婢身份的母女所捐繪的六身釋迦牟尼像，那“舍賤從良”、尋找精神寄托的的愿望，穿越歷史卻依然震撼人心。還有更多的驛戶、農(nóng)夫、牧人、士卒、皮匠、石匠、酒匠、鞋匠等普通勞動者也曾懷著虔誠的心情在敦煌度完一生。不過，他們僅僅在殘破的敦煌卷子中留下名字，并由于藏經(jīng)洞的封閉而留存。他們是范國忠、流轉(zhuǎn)梁保通、王再盈、張會興、趙安住、陰骨子、楊欻律丹、張憨兒、張茍子、石大平、楊住成、白德子知、張保富、安安子、李粉堆、王阿朵、張江子、目盈昌、楊保德、張佛奴、張再興知、董保晟、姜榮德、安和平知、張祿子、唐定奴、安藏藏、張再子、申骨侖、史老鴨、劉驛驛、范丑兒、陳順德、沙慶住、王黃羊、米義升、王再晟、閻延德、燒不勿、閻通兒、安君足、王盈信、董義員、阿謾，流轉(zhuǎn)范真妃、和氏伯姬、孫顏妻清河路氏、優(yōu)婆夷社、王明妻柳氏、玄玄子、令狐妃、仁是是妻春敏、史奴奴、張兒兒妻龍城寡婦、楊阿僧、妙德、垣法臻、盧二娘、袁敬姿、劉圓凈、包敬、孫元英、王琳妻陰氏、索八娘、賀三娘、索寶集妻北庭鞋匠女、令狐成實氏、康秀華、鄧傳嗣女自意、張留子女勝蓮……

大漠孤煙，戰(zhàn)事不斷。在歷史發(fā)展的長河中，敦煌遭到一次又一次的戰(zhàn)爭洗禮。明朝時，大將馮勝關閉嘉峪關城門，從此，敦煌淪為蕭瑟荒涼的游牧之地，直到200多年后，神秘的面紗再次被揭起……

敦煌莫高窟再次進入世人的視野，基于1900年藏經(jīng)洞的發(fā)現(xiàn)。“敦煌學”由此誕生，并吸引來了國外的探險家和考古學家，而中國人也開始了一段無法言說的傷心歷史。但是，無論普爾熱瓦爾斯基、斯文·赫定、斯坦因、伯希和、奧登堡等西方探險家來敦煌的初衷如何，不可否認的事實是，他們都被莫高窟燦爛輝煌的文化藝術驚得目瞪口呆，并被徹底折服。

往事隨著大漠烽煙遠去，近代的莫高窟，這片掩藏在荒蕪中的精神家園，在一雙雙虔誠的手如同呵護嬰兒般悉心的拂拭下，一點點重現(xiàn)出未曾改變的流光溢彩。

1941年9月，民國政要于右任乘專機自重慶飛抵蘭州后，乘車踏上甘肅河西走廊的巡視行程，面對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氣勢磅礴的洞窟和連綿不絕的精湛壁畫，他揮筆在中寺門牌上題寫下“莫高窟”三個大字，也正是這三個字，成就了他眷戀一生揮之不去的對敦煌的神圣情懷。也正是他，在1941年12月11日完成西北考察，返抵重慶后，即將建議書送達國民黨政府，要求設立敦煌藝術學院，以鼓勵學人研究敦煌藝術，言辭懇切，依然讓人動容：“似此東方民族之文藝淵海，若再不積極設法保存，世稱敦煌文物，恐遂湮銷。非特為考古家所嘆息，實是民族最大之損失。因此，提議設立敦煌藝術學院，招容大學藝術學生，就地學習，寓保管于研究之中，費用不多，成功將大。”

常書鴻，這個被稱作敦煌藝術“守護神”的現(xiàn)代油畫家，是1944年秋天成立的敦煌藝術研究所第一任所長，承受著沒有經(jīng)費、國內(nèi)戰(zhàn)亂、妻離子散等無法想象的困難，組織修復壁畫，搜集整理流散文物，撰寫學術論文，臨摹壁畫精品，舉辦大型展覽，出版畫冊……他為這片圣地奉獻了一生，直至去世，而他的遺愿是將自己葬在這片土地，晚年也留下這樣的句子：“如果再一次投胎為人，我將還是常書鴻，我要去完成那些尚未完成的工作。”

當于右任于1941年9月前往敦煌時，張大千攜夫人及弟子隨行九人正在那里大規(guī)模有計劃地臨摹壁畫，雖然他以“自由慣了”婉拒于右任，不愿出任可能成立的敦煌藝術研究院院長一職。但準備在敦煌逗留三個月的張大千，卻在與世隔絕的洞窟里，不知不覺駐守了三年，除了臨摹壁畫，他還修繕石窟前的棧道、清理流沙，那些為石窟編號的墨跡也依然存在。而后來的學者在研究張大千一生的作品時，都察覺到，他在45歲那一年，畫風有了重要的改變，筆墨間少了些清新俊逸，多了些瑰麗雄奇。

現(xiàn)當代的杰出畫家，往往也在敦煌壁畫的內(nèi)容或表現(xiàn)手法中，尋找到繪畫時與內(nèi)心契合的傳達方式。

敦煌學誕生以來，國內(nèi)外許多學者前赴后繼進行相關研究，大家輩出，成果累累。他們用生命捍衛(wèi)著，也詮釋著對那方凈土刻入骨髓的記憶與歸屬感。他們?yōu)槲膶W、影視、美術創(chuàng)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近30年來，絲綢之路文化藝術在當代獲得生機，并且不斷延伸。1979年5月，舞劇《絲路花雨》的推出，創(chuàng)立了“敦煌舞”派，2000年，又隆重推出《大夢敦煌》，至2007年底雜技劇《敦煌神女》的成功演出，甘肅省共推出十臺敦煌題材劇目，故事、樂舞大多取自敦煌遺書、樂舞、壁畫等，藝術形式涉及舞劇、樂舞、隴劇、秦腔、京劇、兒童劇、雜技劇等。在影視領域，也多有成果，如電視片《新絲綢之路》、《敦煌百年祭》，電視劇《大敦煌》和電影《敦煌》、《失蹤的女神》、《象牙佛》、《月圓涼州》等。文學領域，更是異彩紛呈。在國際上，最具影響力的敦煌文學敘事當屬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小說《樓蘭》（1958）和《敦煌》（1959），后者于1988年被改編成電影。關于絲綢之路文化的組詩更是不勝枚舉。另外，還有一大批游記、懷古、抒情的文藝性散文，如高爾泰的《常書鴻先生》和《寂寂三清宮》，張恨水的《敦煌》，季羨林的《在敦煌》，三毛的《夜半逾城》，馮驥才的《關于敦煌樣式》，余秋雨的《道士塔》、《陽關雪》，賈平凹的《敦煌沙山記》、《佛事》和楊顯惠的《疏勒河上的胡楊林》等。

千百年來，莫高窟從不曾主動訴說，但她是如此深情地見證著中國與古印度、古希臘及中亞文明在這絲綢之路上的交融碰撞與相應的藝術變遷；見證著無數(shù)虔誠的身影在這峭壁危崖苦苦探索，尋找精神的皈依。而今，石窟中的佛像依然面容沉寂而意味深長，壁畫中飛天的舞姿依然雋永而帶著神秘色彩。《絲路花雨》、《大夢敦煌》只將唯美定格的一瞬化成華彩的樂章，已動人心魄。而就在2011年，甘肅省委省政府提出，甘肅畫院積極準備，我們的朝圣之路又將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