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峰在不遠處（組詩）

醉意濕地

走近了，走近了。濕地巨大的身軀側臥而眠

蝶在發問舞蹈

風聲先于鶴影飛向天際。隱隱約約

現在，她輕輕坐起。睡眼惺忪

觸摸到的體溫似曾相識

我開始像草一樣呼吸

而遠方，精靈吟唱，仙樂飄飄……

忽然，一陣大風平地起

成千上萬只綠色的耳朵陡然豎起

我愛你，當窗外傳來積雪的慘叫，柳枝珠胎暗結

浮冰在上。真相開始慢慢顯露

我愛你，只因原木干燥的一面

生命舒展得固執冷靜……

細雨將萬物浸潤

卻在烈日下把所有收回

我愛你，只因日月更替

平原上的兩條大河向前流淌奔騰不息

卻永不。永不交匯

波浪將泥沙翻卷

又在月光下逐一淘洗……

我愛你，就像我在冬日里寫下的這些灰白詩句

當春來臨。它們會再次拔節

茁壯，繁盛

再次一一凋零

花卉市場

兩朵紅竊竊私語

說著夜晚無從企及白天難以開口的心事

附近的雛菊搖曳著

對眼前的一切一無所知。亦漫不經心

“買把百合吧，持久。恒香……”

自然她的裙裾來自高處

直立行走的波濤

排山倒海

而面對一大片鳶尾的糾纏

懷疑由來已久。誰又能無動于衷

不將心臟微微緊縮。吐出真相

……這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升空

那么。我也是

不愛你的時候

不愛你的時候

我就去山里看云

它們有時在半山碰頭

又各自分道遠行

不為一個在山頂一個在山腳沮喪

不愛你的時候

我看著暮色從四面八方涌出

從心底涌出

直到把世界籠罩

不愛你的時候

我可以不做一只候鳥

而是一只喜鵲

枝頭，屋頂，廣場，甚至別人家門口

想在哪兒停停，就在哪兒停停

炎熱退去冬天就要來臨

在我所生活的城市

人們已不輕易說出：雪

不是怕純白灼傷雙眼

是怕尖銳的凜冽又一次割開

包裹精致的心臟

不愛你的時候

我仍懷揣一口清泉行走

井邊葳蕤的藤蔓給偶然降臨人間的天使

泉水留給暗夜中抱緊磷火的人

城市桃花

隨著天光滑入城市。街的拐角處

桃花開了，七零八落的命運

從地面一直鋪向空中

與不遠處的喧囂無關

與巨大的諾基亞廣告牌無關

桃花開了，開在大廈的間隙

和狹小的公園空地

急于趕路的人們低著頭，和桃花一樣

忘了不久以前冰雪的凜冽

忘了壓倒過一切的北風

桃花開了，一朵朵緊咬枝頭嗚咽

一邊開，一邊疼……

公園

其實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們都深深愛上了

陰影內部的冷顫與危險

你在假山腳下想要攀爬

偶爾抬頭望天

一切可見而遙遠——

我在山頂，離天更近

一度以為伸手可將白云摘下

更多的人，在我們之間……

還有多少樹葉會在夏天長大

并不確定

張三的房間

就像這樣

光線在膝上

留下橢圓的

斑

天氣變熱的時候

我時常爬起來

把窗戶打開巴掌寬的

一道

柳絮不再漫天

偶爾一兩朵

也是裹著笑聲

遠遠的

季節一模糊下來

明暗沒有棱角

棉被上的藍色

好像永遠在等待著

開花

雪舞

直到最后

你也不肯多出那部分

雪已經落下來了

河流涌人暮色

你在擔心什么

宿醉后的混沌

連我也不確定

搖曳中

誰還能夠支撐

風來風去

空出的

永遠是之間多余的一段

我不打算填滿

——我拿什么填滿呢

看啊

那無人看管的靈魂

又飛上枝頭

隨著雪花旋起舞步

妙峰在不遠處

在群山中長大

我習慣于仰望的姿勢

藍天在上

云朵自天邊洶涌而來

巨大的陰影輕輕覆蓋

很多時候

我覺得我就是鳥

在懸崖、急流、山谷中逡巡

任山風穿透身體

在身后合攏，遠去，無聲無息……

他們說

妙峰在眼前

妙峰在不遠處——

半空中的那座小峰

云遮霧繞

隔著一座山滾滾的松濤

有些什么

藏在視野之外

遠遠地

尚未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