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點要了李宗仁的命

劉豐庭，男，91歲，1921年生，廣西桂林市資源縣資源鎮(zhèn)馬家村人。1944年春入國軍資源補充團，后調(diào)第7軍173師518團，同年9月調(diào)第五戰(zhàn)區(qū)李宗仁司令部特務團（警衛(wèi)團），直至1949年回鄉(xiāng)務農(nóng)。日前，桂林的關(guān)愛老兵志愿者們剛陪劉豐庭過完91歲生日，老人耳聰目明，育有一兒一女，一家人擠住在簡單的農(nóng)家小院里，生活清貧。

劉玉，男，37歲，民革黨員，中國國際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桂林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桂林黃埔同學后代聯(lián)誼會會員。2011年開始關(guān)注抗戰(zhàn)老兵群體，發(fā)現(xiàn)他們大部分均已逐漸凋零，即使今天健在者，也已垂垂老矣。記錄下他們的經(jīng)歷，是希望那段過往，不至隨著他們的老去而堙沒，也想借這些記憶的碎片，見證一段塵封的歷史。藉此，向那些在中華民族面臨生死存亡關(guān)頭挺身而出的勇者致敬。

1944年正月初四，我和家里的人正準備去隔壁村的親戚家拜年，村里來了幾個當兵的，說是政府抓丁，按照政府“三丁抽一”的征兵政策，從年齡上講我是最適合去當兵的人選，但我從小就沒有離開過家，所以很不情愿去。他們不由分說地把我五花大綁起來，和其他人一起帶到資源縣城，初五那天進了補充團，初八被汽車拉到興安縣。

聽團里的老兵說，我們這批新兵是要直接送到抗日前線去打仗的，好多人都怕得不行。

在興安集結(jié)、訓練了三個月后，就坐火車到湖南長沙住了一個星期，然后坐船過洞庭湖，兩天后到了湖北鎮(zhèn)西，以后開始步行，那時候連草鞋都沒得穿。7月半的時候到了河南銅城，我們被安排進了第7軍173師518團。在那里住了幾晚，又轉(zhuǎn)到了河南雙城。記得一個資源老鄉(xiāng)蠻喜歡唱山歌的，開始一直在唱，后來一上火車就哭了，搞得好多人都跟著哭，沒幾天，他就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

9月，我們來到了湖北老河口。

還沒來得及適應那里的氣候，我們就被分配到下面各部了，我和幾個互不相識的桂林老鄉(xiāng)一起，分配進了負責保護李宗仁的警衛(wèi)團，在三營八連，連長黃炳清，后是謝志善，團長是梁干明。那時候我23歲。

老河口，位于鄂豫川陜四省邊界，依山臨江，公路四通八達，進可攻，退可守，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1939年9月，李宗仁把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設(shè)在了這里。

侵華日軍為了打開中原門戶，企圖以重兵快速攻下老河口撕開一道缺口，頻繁向第五戰(zhàn)區(qū)進攻，李宗仁率第五戰(zhàn)區(qū)官兵在老河口奮勇抗敵。聽我們班長講，日軍想攻下老河口好進攻重慶，前后派了11個師團二十多萬兵力來打第五戰(zhàn)區(qū)。

前方戰(zhàn)事吃緊，日軍的轟炸機每到天黑就發(fā)瘋似的漫天投彈。

每到這個時候，部隊就拉響警報，官兵們都一溜煙涌到防空洞里躲將起來。但后來經(jīng)常有日本派來的特務刺探情報，所以洞外總留下一個衛(wèi)兵看守。

這天，又輪到我站崗值守。

天空黑壓壓的一片，兩旁邊只看得見大約20多米內(nèi)的景物。因為風大，我在院子里來回巡邏了幾圈后，就躲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盯著遠處。

30多米遠的地方，一個黑影向我站著的地方慢慢移動，走得幾步，突然停了下來，抬頭東張西望一陣后，又往回走去。

我死死地盯著前方，手里的步槍這時已悄悄瞄準黑影。我沒有著急開槍，想看看對方到底想干什么。

“口令？”當黑影來回繞到第三圈的時候，我大聲盤問，慌亂中同時扣動了扳機。槍是朝天開的，因為部隊有規(guī)定，遇見這類情況必須先鳴槍警告。

“呯！”地一聲脆響之后，對方不緊不慢地應道：“長官。”

聽說是長官，我就大著膽子往前小跑幾步，定睛一看，模糊中果然見那人著一身長袍，足蹬馬靴，極有派頭，心想應該真是來查崗的長官，便沒有再多加盤問，對方也很快就離開了。

第二天一大早，軍營里就像炸開了鍋，大伙都在議論著昨天晚上有衛(wèi)兵向李長官開槍的事。聽到這個消息，我的腦袋“嗡”地一聲，差點暈倒在地上。天啊！昨天晚上那一槍，差點讓我闖下大禍。我開槍打的那位長官不是別人，正是駐守老河口的第五戰(zhàn)區(qū)最高司令長官李宗仁！

一吃完早餐，我就接到了要召開大會的緊急通知。

“闖禍了，闖禍了！對長官開槍，這是幾大的罪過哦。”我感覺口干舌燥，像似大病一場，吃什么都覺無味。那個早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過來的，只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被人群推搡到了會場。

“昨天晚上，有個衛(wèi)兵沖我開了一槍！”會議開始以后，李宗仁直奔主題。站在隊伍后面的我估摸著自己死期已到，腿腳發(fā)軟，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更莫講像別人那樣踮起腳尖看看司令長官的樣子了。

李宗仁講到這里的時候停了下來，雙眼環(huán)顧四周，等全場的官兵不講話后，接著講道：“這一槍開得好啊，說明我的衛(wèi)兵警惕性很高嘛。有這樣的衛(wèi)兵，我就放心了！”

直聽到這里，我一顆吊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地。長官原來不僅沒有責罰，還在大會上表揚自己了哩。

通過這件事，部隊的官兵覺得李宗仁是個愛兵的好官，都更加擁戴他，好些人都表示跟著這樣的長官打“日本鬼”不會錯。

1945年2月，李宗仁離開老河口前往漢中當漢中行營主任。長官部的車隊先行一步離去，我們的部隊，則以每天120里的速度急行軍趕往漢中，累了就啃干糧，困了就睡在路邊。最苦的時候，上面就發(fā)點錢，自己買米煮飯吃，因為錢少買不起菜就光吃飯。

部隊有一天駐扎在一間破廟里。

天快殺黑的時候，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屋外灰蒙蒙的一片。

我手握步槍，拖著疲憊的雙腿在廟門口警戒。

就在準備回屋交班的幾分鐘前，我最不希望發(fā)生的事還是來了——兩架日軍轟炸機從遠處呼嘯著飛過來，我趕快沖著破廟里的人們大聲喊話：“野仔的日本飛機來了，快躲啊！”

我連滾帶爬地跑到旁邊的柳樹下抱頭蹲下。剎那間，日軍從空中丟下的炸彈已經(jīng)在我身邊炸開，巨響幾乎將我的耳朵都快震聾。我就著炸彈爆炸發(fā)出的光亮，看見四周彈片、泥土橫飛，頭頂?shù)睦狭鴺渲坎恢辣徽ǔ闪藥资兀瑱M七豎八一股腦地向我砸下來，打得我渾身發(fā)痛。

幾秒鐘以后，日軍的轟炸機飛走了。

我下意識地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還好什么也不缺，就是全身都痛得厲害。我休息了一會，趕忙跑回院子去，還好，院子里面的人基本沒有大礙。

第二天，看著破廟門口一畝左右的田垌里全是彈坑，我不由得大聲喊了起來，喊聲帶著哭腔：“這家伙，比老家死了人送葬時候放的登山炮要響幾十倍呢，還好沒有炸到老子！”

雨一直在下，天剛麻麻亮的時候，隊伍又朝著漢中方向出發(fā)了，我摸著臉上生疼的傷口，越想越生氣，心里忍不住罵：“這些死日本野仔！”

后來才曉得，是有漢奸指示日本人轟炸的，以為李宗仁在這里。我們副團長帶人去抓，是兩個女學生，后面送去總部槍斃了。后頭又抓了好多漢奸，都斃了。

抗日戰(zhàn)爭打得最激烈的日子里，這樣的歷險，隔三差五就會有一兩次，我們早已經(jīng)慢慢習慣了。軍人素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清楚地知道，只要不死，就一定要戰(zhàn)斗到底，直到把那些“日本野仔”趕走。“日本野仔”——我習慣這么喊來表達對那些毫無人性的日本侵略者的憎惡。只有把他們打跑，自己才可以回到日思夜想的資源老家。

我們到漢中以后沒幾天，就隨李長官又回老河口去了。聽說我們走后一個月左右，日本軍隊就占領(lǐng)了那邊，川軍在那邊和日軍對戰(zhàn)。接替李宗仁任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的劉峙指揮川軍和日軍作戰(zhàn)，部隊不太聽他的話，李長官還回去幫了他一段時間。

那兩年，我們就這樣在警衛(wèi)團里隨著李宗仁轉(zhuǎn)戰(zhàn)在各個戰(zhàn)場。

抗戰(zhàn)勝利后，李宗仁被蔣介石喊去當北平行營主任，后來好像是1946年秋天又改作國民政府北平行轅。我們就跟著一起到了北京。

有一天，白崇禧對我們訓話。他講，你們這些人大多數(shù)是廣西人，但是你們大部分人都沒有聽過機關(guān)槍叫、大炮響，我這次就帶你們?nèi)ヂ犅牎?/p>

第二天，炮排、機關(guān)槍連、步兵就挨喊起去攻打信陽。晚上到信陽以后，見城里亮著燈，白崇禧就講，我們都殺過來了，城里的共軍還睡得這么舒服，炮兵給我放兩炮給共軍看。于是，戰(zhàn)斗就這么打響了。

白崇禧天亮前就離開了。天亮以后，我們沒有子彈了，給人家圍起活捉了。我們被關(guān)了一個禮拜，解放軍就問我們：愿意回李宗仁部隊還是愿意回老家？回家的話，就給伙食。回部隊的話，不給伙食，自己走回去。結(jié)果大家都沒要伙食，都回原來的部隊了。

1949年正月，李宗仁、白崇禧想回廣西老家死守“兩廣”。我們那個團部奉命押送李宗仁的私人物資回桂林，到了興安縣百里鎮(zhèn)后，我偷偷開溜回到了資源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