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不盡的漓江源

我想，漓江恐怕是世界上詩歌流淌最多的河流。江山惹得游人醉，印入肝腸都是詩。

抗戰時期，美國記者、作家海明威和夫人瑪莎來到桂林采訪，在兩天的行程中，感受到桂林的神奇瑰麗，說“桂林是中國最美麗的地方，這里的山像金字塔”。 他非常同情中國人民的艱難處境，向人們表示，但愿中國早日戰勝日寇，希望被日軍轟炸下的桂林早日恢復詩情畫意。

臺灣詩人余光中2001年春天到桂林參加漓江詩會，在漓江游船上，詩興大發，感慨道：“我患美景消化不良綜合癥了。”生活是藝術創作之源，余光中寫了不少漓江的詩篇。

1992年6月，年近八旬的“西部歌王”王洛賓，從天山來到桂林與漓江親密約會，在桂林的藝術家劉血花、羅三等人的陪同下，滿目皆入畫，俯仰都是詩，創作靈感如泉奔涌，寫就了《漓江情》、《漓江夢》、《我家住在漓江邊》等七首漓江的歌曲。王洛賓的兒子王海成說，他父親生前曾說，漓江之游，是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一生的創作中有兩次真正感受到人與大自然最完美的融合，一次是青年時在青海的金銀灘草原創作《在那遙遠的地方》，一次就是晚年在漓江上創作的《我家住在漓江邊》等歌曲。

漓江給古今中外無數作家和藝術家提供了無窮的創作靈感。

漓江之源在哪里呢？

華南第一峰的貓兒山上一個叫八角田的地方，有一片鐵杉林，走在這熱帶雨林似的迷宮里，我看到從樹根下的沼澤地浸出的絲絲清水，這就是漓江的源頭。沿著源頭一路走下去，開始比較平緩，走了約莫三公里，小溪的落差越來越大，坡度越來越陡，小溪寬闊起來，水流也豐滿起來，甚至形成懸泉飛瀑，一路唱著歌兒，跳下山谷，繞過林立的巨石，在山間左沖右突，回旋折轉，匯集各路山澗，不斷壯大隊伍，壯大力量，奔向既定的目標。

源頭之水是累不死摔不死的，他們被后面的同伴推著趕著，不知疲倦地向前，忽而在石間穿行，忽而從高峰躍下，忽而于低谷徘徊，陽光照耀其笑滟，月光剪下其嫵媚，暴雨打出其豪情。隨著水流的沿途匯集，流量越來越大，沖擊力越來越強，這股力量切割著地表，把巖石的縫隙沖刷侵蝕分割成一個個山谷，一個個懸崖峭壁，一個個河灘……原來，水就是雕塑大師。

源頭之水日夜奔流，造就了沿途的風景。最美的要數石頭。山是大石頭，石頭是小山。如果說貓兒山是一塊巨大的石頭，那么水流雕塑的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音符般的石頭，說是一座座小山。它們雖不能言，卻很多情，少則叮咚作樂，多則吶喊咆哮，有節奏有韻律，與水構成奏鳴曲。這些石頭，歷經山洪磨礪、風雨侵襲、雷電斬劈等苦難，由于有了漓江水的溫柔浸泡，外表雖然變得圓滑，質地卻更加堅硬——經歷的世事多了，神情異常冷峻，而內心卻揣著一團火。正如魯迅先生所言：石在，火種是不會滅的。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里的水，這里的石，是道與器的結合體，是物質的意識，是意識的物質；是自然的藝術，是藝術的自然。

大道似水。沉下來，靜下來，細細品讀漓江源頭之水，有無窮的感悟——

當你謙卑得像這源頭之水時，你就變得偉大了。《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江海之所以能為五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五谷王”……，水滋養萬物而不與萬物相爭，有功于萬物而又甘心屈尊于萬物之下。夫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當你柔弱得像這源頭水時，你就變得剛強了。柔與剛是一體兩面，至柔者莫若水，人們常說“似水柔情”；至剛者莫若水，人們常說“洪水猛獸”。世上再鋒利的鋼刃，能斬斷水流么？而超高壓水切割機，噴射出來的超高壓水流，足以切割世上最強硬的鋼板。

當你單純得像這源頭之水時，你就變得聰慧了。時光如流水，一去永不回，我們怎能不珍惜？做事如山，做人如水。水是我們交友的楷模，“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水也是我們處世的導師，“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當你靈動得像這源頭水時，你就自由了。水能隨物賦形，行于當行，止于不可不止；常態為水，溫降零度以下凝為冰，升至百度以上則化為氣；聚于低空是霧，升到高空成云，凝結下落可為雨、為雪、為霰……借助日光月光，還可呈現霓虹，甚至成為佛光。

高山流水是知音，行云流水為妙境。

漓江，是一本讀不盡的名著。漓江之源，是這本名著里的詩篇。

作者簡介

王布衣，原名王勇，編劇、作家，廣西作協報告文學委員會副主任，廣西師大出版社文化旅游分社藝術總監，主要從事非虛構文本創作，有紀實作品發表于《中國作家》《文學報》等多家報刊，有2篇作品分別入中國作協年選，出版有《陽朔西街》《震驚世界的廣西農民》等著作13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