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翅膀

一

索郎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雪。索郎打從出生那天起就一直體弱多病，有好幾次都差點夭折。

年復一年，索郎在馬背上和牧歌聲中逐漸長大，憂郁而自卑。除了那匹和他同齡的白馬，他沒有任何朋友，他總是默默的，寡言少語。

后來，索郎上學了，上到高三了。他還是默默地一個人。在學校里，他每天都是蓬頭垢面，身上總穿著個暗紅的伴隨他無數個春夏秋冬的藏袍。他從不和同學玩耍，他總認為，他們不會喜歡他，肯定不會喜歡他。

每天放學以后，他總是在路上逗留很久才回去。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父母對姐姐要好一點，雖然他也看不出來是好哪一點。有一次他聽到父母談論他時長長的嘆息聲，他敏感的心越發不安和封閉了。

在學校里午休的時候，索郎就喜歡看看書，拿一個小本子記點東西或寫寫看書的心得，這就是他的全部課余活動。他總是在自己狹小而孤獨的空間里，做著簡單重復的事情。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也寫東西。小小的一個日記本里，擠滿了他的空洞冗長的字句。

他常想，生活真的很沒意思，快樂的時候總是比無聊的時候要乏味得多。

他不知道什么是奇跡，什么是驚喜。這個邊緣地帶的寧靜的藏族小鄉鎮，注定發生不了太多的故事。每天，他行走在家和學校之間。帶著冷靜的表情。其實心里面，一片恐懼。

二

這一天下午，和往常沒什么不同。索郎一個人坐在教室里，呆呆望著窗外籃球場上玩耍的同學們，心里莫名的混亂著。班主任冬干老師走進來的時候，他顯得很慌張，迅速站起來，怯生生叫了一句：“冬干老師！”隨后又迅速低下頭，仿佛在等待著責備，其實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

冬干老師在他面前坐下，和藹的望著他，良久，說：“能和老師談談嗎？就像朋友一樣。”

“嗯。”

“吃飯了嗎？”

索郎搖搖頭。

“學習吃力嗎？”

他還是搖搖頭。

“學校廣播站要選一批通訊員，你去試試吧，你有那能力和潛力，也試著放開自己。”

他拼命地搖頭。

冬干老師嘆了一口氣，站起來伸出手摸了摸索郎的頭，隨即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索郎面前，又摸了摸他的頭，輕輕的走了。

索郎長這么大還沒有收到過一封信，看著封信上自己的名字，他開始懷疑這是否是一個惡作劇。最終，他還是拆開了那封信。拆信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手抖的很厲害。

信是從武漢寄過來的，索郎知道這個地方，知道這個地方離他很遠。

信的內容很少，字很漂亮。是一個叫雯的漢族女孩寄來的。她說，她是一個很憂郁很自卑的女孩，希望找到一個朋友傾吐心中的話。信末她說，別問我通過什么方式找到你，我只是等待你的回信。

索郎看完，開始拼命的拽自己蓬亂的頭發，他努力讓自己在肉體的疼痛中相信那是真的。他不明白這個遠方的女孩會和自己有什么聯系，她所在的地方肯定像書本里所說的那樣，是個有著很多鋼筋水泥建筑的城市。她會有一顆柔軟的心嗎？她也自卑而憂郁，不正和我一樣嗎？難道快樂和不快樂是沒有地區和性別的區別嗎？

他開始傻笑，他興奮，仿佛在一剎那間找到另一個自己。

他從他的行為里看到，原來，他是如此孤獨。渴望朋友。

他迫不及待的開始回信，字體歪歪斜斜的，象一只只蚯蚓在爬行，他發現，他的思維開始無限制的膨脹，膨脹到快要爆炸，拿著筆的手，抖得愈發的厲害。

他對雯說，我是一個自卑而憂郁的人，心中又很多事不知道向誰說，不知道怎么說，你的出現對我來說事一種幸福，希望能和你真誠地交往，在信末索郎還特地用了一句藏語，表示自己的真誠。

三

信寄出以后，索郎開始期待，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些，下課的時候，還偶爾扭過頭去和同桌說一句半句的話。

時間一天天過去，雯的回信仍然沒有來，索郎堅信雯會回信的，他想，可能是因為路途比較遠耽擱了。時間越長，索郎就告訴自己，那地方一定很遠很遠。

他在等待中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壓抑，一天比一天難受。

索郎的同桌叫卓瑪，一個美麗的藏族女孩。她問索郎怎么了，索郎把心里的感受告訴了她。女孩閃爍著美麗的大眼睛，問：“那你會等多久？”

索郎沒有說話。卻開始發呆。是啊，他會等多久呢？

其實長這么大以來，他覺得自己還從來沒有等過什么。他也搞不清楚自己需要去等什么。現在，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卻喚起了他很多等待的記憶。

自己五歲那年，有一次發燒不止，父母沒日沒夜地守在身邊，熬到眼睛發紅了也不肯合眼休息。他現在好想知道，父母為了他的早點康復，焦急的等了多久。

十歲那年，自己在藏寨頂樓睡著了。父母姐姐四處尋找，就連年邁的爺爺也一直守在家門口，不肯進屋。他忘了那一天，他在藏寨樓上睡了多久，也忘了他的親人找了他多久。他只記得，他醒來的時候耳邊全是親人呼喚他的聲音。

還有，每天放學回家，院子里的白馬看見他時，總是親熱的搖尾巴；如果它會說話，是不是也可以告訴他，它每天都在等著自己回來，它每天都在等，一直在等。

……

想著想著，索郎眼睛有點潮濕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什么都還沒有看清楚就放聲大哭。

其實，這個世界很美麗，還有著最最溫暖的愛。

這天放學，索郎沒有在外面逗留，很早就回到了家里。媽媽關切地問她這么早回來是不是肚子餓了，他看著媽媽親切的眼神，用力地點點頭。

這天晚上，他沒有寫日記。他睡得很好，還做了個美麗的夢，夢見他出生時，下了一場美麗的大雪。

第二天他主動給雯寫了第二封信，信里他跟他講他住的地方。他說，這里常常下雪，雪花飄落的時候潔白潔白的，象天使的翅膀。

這次，雯很快回信了，還寄來了一本書《少年維特之煩惱》，她說，我們都會有煩惱，但我們都要很快樂。因為生命其實很短暫，要好好珍惜。

四

雯的回信再也沒遲到過，時間過得很快，很快。一晃半年過去了。雯的每一封信就像一縷一縷的陽光，照在他單純而年輕的心里面。

在往來的信件中，他知道雯正在上大學，快要畢業了。

雯常常對他講她的生活。她說，快畢業的時候，會和很多擁有的人和物道別，雖然難過，卻因為又有另一段美麗的生活就要啟程，所以她選擇快樂的去期待，不會要怕失去。

她還說，快樂有時候，也是為了其他人。有時候不快樂，是因為缺少發現快樂的眼睛。

仿佛有一種魔力，索郎很愿意聽她講話。他的日記不再黯淡，他開始關注身邊的人和事，然后把他們記下來。有時候寫著寫著，會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他發現他身邊的人其實都很可愛，很有趣。他開始期待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索郎在不知不覺中變了，他愛笑了，愛講話了，愛和同學們一起玩了，愛在家里聽父母嘮嘮叨叨了。連那匹可愛的白馬仿佛也發現了他的變化，尾巴搖得比以前更歡了。原來，他們并沒有不喜歡他，只是以前他自己刻意隱藏了自己。

他把他現在的生活寫在信里面，給雯看。雯回信說，這樣真好。

后來，雯的信慢慢變得少了，到最后徹底沒有了。索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還是堅持給她寫信，他說，雖然你的信沒有了，但我的希望還在，我相信你是過得快樂的，就和我現在一樣。

一晃很多年過去了。索郎依然堅守著給雯寫信的習慣。盡管他再也沒能收到雯的回信。

他說——雯是他的翅膀，天使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