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崔森傳奇回歸

Meghan+Hicks

她或許是越野跑這項運動中最偉大的女性。但她每每談到自己，卻總是非常的謙卑害羞。安一會兒就要告訴我，關于這次采訪，她比我還緊張呢：“我喝了10杯咖啡來準備”，她說。

安的超級馬拉松生涯始自1985年，那一年，她參加了美國河50英里賽（American River 50 Mile），將女子第一（總第13名）收入囊中。不過，在采訪中，她卻承認，在這次處子秀中，她還不知道跑這么長距離，應該隨身帶瓶水。“有個伙計給了我一瓶水，幫助我贏得比賽。”她解釋說，我也笑了。我想，即使最牛的牛人，也有著與常人同樣陡峭的學習曲線。

從此，安在耐力跑界的天賦與傳奇延續了近20年。她14次贏得西部100女子冠軍，其中包括兩次總成績第二名、三次總成績第三名；在1995年的比賽中，她與提姆·特為梅耶一起領先至85英里，后者奪得總冠軍時，僅比她快了大約五分鐘！直到2012年，她創下的女子最快紀錄才被愛麗·格林伍德刷新。

在這20年里，她幾乎拿下了所參加的每場比賽的女子冠軍，并創造女子賽事紀錄。有的記錄甚至一直至今無人問津，比如美國河50英里、瓦薩其100英里（Wasatch Front 100）、萊德維爾100英里（Leadville 100，譯注：《天生就會跑》一書中，就有對安崔森與1994年創造萊德維爾100英里紀錄的精彩描寫，在這場充滿緊張和懸念的較量中，她從塔拉烏馬拉跑者那里得到了“女巫”的外號）；她還是美國100公里路跑女子紀錄的保持者（1995年，7小時48秒）。1996與1997年，她甚至在時隔不到一周、在兩個大洲舉辦的兩場超馬賽事—美國西部100與南非同志馬拉松（Comrades Marathon）中接連折桂！

通過這些堪稱“空前”的成就，她在耐力跑這個先前被認為由男子精英跑者統治的領域中，為女性參與鋪就了道路。“當我參加訓練時，大多時候只有我一個女的。其他女性都去充當丈夫的后援團了，我就讓她們跟我一起去參加越野跑！”

科幻電影《夢想成真The Field of Dreams》里有一句臺詞：“有人搭臺，就有人唱戲。”在耐力跑界，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安開創先河，然后女性參與的風氣漸盛。”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安與同時代的“一小撮”女性，成了女子耐力跑界的先鋒人物。用安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為女性參與這項由男性長期壟斷的運動開辟先機。

每當人們談起她的比賽勝利和后無來者的最快紀錄時，安就會激動。在我們的電話訪談中，她是如此激動，以至于不斷地向我發問。她說：“聽我絮叨自己的老黃歷那有多無聊。你準備參加什么比賽？”采訪結束后，我在門廊上呆坐了老大一會兒，才讓自己激動的小心情慢慢平復下來。我希望安能明白，她在越野跑者群體中的價值。

在安與那些與安類似的先鋒之后，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參與耐力跑。現在，雖然男性還是耐力跑界的主力，但是女性在其中的比例已經不斷擴大，在比賽中出現女性跑者的倩影，就好比是大雁南飛過冬那樣普遍；情況已經不像20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樣了。

安希望人們不要把對她的關注僅僅局限在成績上。她說：“我只是首先做了其他姐妹沒來得及做的事。就這么多。”

但是，她的傳奇絕對是無法否認的。安為女性參與耐力跑開辟的道路，具有不可超越的地位。至今還沒有女性能夠在這一領域達到安的水平—不論是參與這一運動的年限，還是取得的成就。我們一度認為今天的愛麗·格林伍德，這位具有足夠天賦和動力再創新高的女子精英跑者，或許會繼承安的衣缽。不過請注意：愛麗才出道幾年，能否像安那樣保持長達20年的輝煌？只有時間知道。

2004年年底，安不再參加超級馬拉松。但她依然是耐力跑大家庭中的一員。她擔任迪克·柯林斯烈火小道50英里（Dick Collins Firetrails 50）的賽事總監直到2010年，有時在她的家鄉—舊金山灣區的其他比賽中也能見到她作為志愿者的忙碌身影。與其說安是烈火小道50英里的賽事總監，倒不如說比賽籌辦過程體現了安的愛心。參加者們都說，安對耐力跑運動，對越野跑者的愛，融化在比賽的細節中—補給站的餅干和湯，都是安在自家做的。

“這就像是大宴好友。迪克·柯林斯是我的老師。當他去世后，我就得讓他開創的比賽繼續下去。我好比生活在他的蔭庇下。雖然他不是頂尖的跑者，但他在我心中卻是耐力跑精神的符號。” 安回憶道，“我從他那里受教益最多的就是態度。我們在雨中跑過24小時比賽。如果不是迪克當時對我說‘來吧，你在抱怨什么？不就是下了點雨嘛，我恐怕都不會站上起跑線。然后我們就一起跑出了最好成績。我跳進水坑，感覺好極了！由于我與迪克的關系，我全心全意地認真張羅烈火小道50英里比賽。因此每年差不多有兩個月的光景，我家的廚房看上去就像是颶風過境那樣。”

從2010年開始，她不再擔任賽事總監—好讓其他人有鍛煉機會。然后她從圈子里消失得宛如鬼魅，只有最親密的加州親友才了解她的動向。為什么？她去哪兒了？

在巔峰時期，傷病也不能阻擋她的腳步。安說：“從1995年起，我就覺得有問題了。雖然那時多數人還不了解，我的前十字韌帶部分斷裂發展為完全斷裂，我帶著傷病完成了同志馬拉松和西部100。你信嗎？我媽媽說我總是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極致，算她了解我。”當安因為傷病不能再奔跑時，她索性就徹底淡出跑界了。

在不跑步的日子里，安開始了枯燥的公路自行車騎行。“我騎了10年自行車。在50歲那年，我騎車穿越了美國。我想試試別的新鮮玩意兒，最好是對我來說有點難度的。我還真是不想就那么舒舒服服的過安穩日子。”

安離開耐力跑，肯定是處于某種保護的本能。這種本能是如此強烈，以至于她消失在了一切耐力跑關注者的視野之外。如前所述，她兩次拒絕了我的采訪，其他記者也是一無所獲。有一次，她通過一封電郵拒絕了采訪：“很抱歉，我沒有興趣。都不跑了就沒什么好說的了。敬請理解。”

時過境遷。傳奇再現，先鋒歸來，這位瘋狂的跑者再次邁開腳步。在外部觀察者的視野中，安的回歸始于她出席2013年西部100名人殿堂（Veterans Panel）。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安說：“我激動得都哭了。能有這么多人記得我，實在是太震撼了。”

對于安本人，這是一次循序漸進的回歸之旅。在出席名人殿堂前，她教中學生場地跑和越野跑。“實話實說，孩子們就是我的靈感和動力。”她與孩子們一起沖刺時還傷到了跟腱，花了三個月才養好。“孩子們讓跑步變得有趣，讓我又想跑了。”隨后，安開始逐漸恢復跑步。

我問安，為什么要重新開始耐力跑？她回答道：“當我騎車時，我發現這項運動沒有耐力跑那樣的社交性質，比如大家一起跑步一起聊天什么的。騎車時也會有速度分組，但是大家不能怎么說話。這種區別太大了。我不能像跑步時那樣與人交流。我不可能像癡迷跑步那樣癡迷自行車。”

在去年的名人殿堂后，安作為西部100參賽者克里斯提安·威廉姆斯（Christina Williams）的志愿者和陪跑員亮相賽場。時年30歲的威廉姆斯，是安早年當保姆照看過的孩子。在把威廉姆斯交給等候在下一環節的陪跑員后，她又打算陪著朋友斯提芬·霍爾曼（Steve Holman）跑。當她得知霍爾曼退賽后，索性隨便找了個陌生人，陪著他一路跑向終點。

從此之后，她在耐力跑界拋頭露面的頻率愈發頻繁。2013年8月，她直接披掛上陣，參加了愛達荷州山地越野跑大會100英里（Idaho Mountain Trail Ultra Festival 100 Mile），用時三十三個多小時完成。關于這次比賽，安回憶說：“這是狀態最差的一次比賽。但也是最高興的一次！我之前從來沒敢想自己還能跑完100英里。”

安至少報名了2014年的一場比賽：愛達荷州的不歸河100公里（River of No Return 100k）。

安的人生不僅限于自己奔跑。除了教中學生跑步、開辦自己的在線跑步教學課程，她還將參與于2014年9月份舉辦的首屆“監視臺耐力賽”，該比賽的路線緊鄰西部100路線。

“我愛西部100。雖然我不是什么‘走禪一味的大師，但也能體會到越野跑的特殊意義。你能與腳下的道路交上朋友嗎？路就是我的朋友。能夠幫助大家體驗越野跑的樂趣，我已經很激動了。參加西部100很難，但這并不意味著在比賽之外，我們就不能去試跑和體驗路線。”

安又說：“能夠擔任賽事總監和教授跑步，我也很高興。我覺得幫助人們跑步才是我要干的事兒。我覺得通過這樣做，可以對我視為朋友的跑步界有所貢獻。”

安擔心自己這次的回歸之旅會讓人們失望。她做過關于速度、衰老以及女性越野跑的演說，流露了這種擔憂：

“我再也跑不快了，我邁不開步子，我的肌肉大不如前。我也不想再去拼命比賽了。像媽媽說的那樣，我要么盡力，要么不去摻和。現在的我不想去比拼什么。如果我不像過去那樣，不再贏得比賽，人們會擔心嗎？我可不希望這樣。一想到自己讓大伙兒失望了，我就非常難過。許多五十多歲的女士又結實又漂亮，跑得也很快。我羨慕她們、尊敬她們。我為自己與她們是同齡人而驕傲，但我并不奢求著變得和她們一樣。我只是想跑步，喜歡跑步的感覺。我只是想盡我所能融入跑步界。”

在我與安通話前，只能這樣描述她回歸耐力跑：“安回來了。”但是現在，我對她的認識更多了幾分。我更傾向于說“安從未遠離”。安與耐力跑人群的關系，就好比是這項運動本身。

有時，在漫長的耐力跑中，我們需要長時間的休整。我們會在小床上談談怎么瞇一會兒，會在椅子上坐上個把小時，或許還會鉆進樹叢里吐個幾次。有時，我們確實需要偶爾來一次對身體和頭腦的“歸零重啟”，之后重新上路。有時，重啟后的速度也許不見得比重啟前來得慢，但多數情況下重啟會讓你的步伐更慢—也更為享受，當然，這也是一種進步。

這就是安給我的印象。好比她在一個休息站待了一會兒，然后又繼續邁開腳步跑起來。安，希望你能跑得久遠，至于速度么，只要你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