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章士釗是中國近代著名報人,一生創辦、主編、參與編輯報刊30多種,其中尤以《蘇報》《民立報》《甲寅》《新聞報》著名,影響廣泛,這與之先進的編輯思想是分不開的。章士釗的新聞編輯思想主要包括質量至上、業務創新、注重“通信”、善待讀者、網羅作者五個方面。其特別強調報刊編輯要有“獨立的”“旁觀者”的新聞立場、“樸實說理”“不偏不倚”的“超然”態度,奠定了“甲寅派”聚合的思想基礎。
關鍵詞:
章士釗 編輯思想 甲寅派
中國的編輯學理論與實踐非常古老,但報刊編輯學的出現,僅是近代的事情。清末民初,擺在報人面前的是一片嶄新領域,他們沒有現成的經驗和模式可借鑒,因此設計新的文化結構、創造新的傳播范式,就成了歷史賦予近代新聞編輯的莊嚴使命。在20世紀初中國文化急劇轉型的歷史關頭,編輯作為出版、傳播思想文化核心環節中的核心群體,對于思想解放、文化重構起著決定性作用。作為一位資深的老編輯,章士釗為此付出了自己的真誠努力,也作出了應有的貢獻。
一、質量至上
章士釗選稿、用稿的原則是“選稿多多益善,但必寧缺毋濫”。他每辦一份報紙或雜志,總是想辦法搜羅挖掘和培養一批骨干編輯,為報刊儲備雄厚的智力基礎。同時,采取有效辦法提高自由投稿的積極性。如在《獨立周報》時期,就曾用經濟獎勵的辦法來獲得充足稿源和優質稿件:
本報發行以來,向無偏頗,唯務心安,不畏強梁,至于時政問題多主討論,不尚紛爭。唯同仁自顧淺陋,慮難盡闡其理,思欲遍求碩彥,集思廣益,務摒除黨見,并定薄酬用答:甲等篇酬二十元,乙等十五元,丙等十元,丁等本報全年一份,戊等本報半年一份,如有特別巨篇,自當特酬。[1]
而當時80個頁碼的《獨立周報》定價僅1.5角,全年定價6.6元,廣告價格為整版12元,與這些價格相比,為求優稿,可謂“懸賞”,自由來稿的數量因此日益增多。但有時會出現沒有合適稿子的尷尬,他便遵守“寧缺毋濫”的原則,如《獨立周報》第27期就沒有社論,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本報特別宣言》:
近頃以來,警耗紛紛,各報所持,多附潮流,既有齊楚之互見,遂無卓識之可見。夫報章天職,本為牖民問題,既生功用斯顯,乃偶有潮流,遂盡污濁,是報章因時勢為動搖,又何造成時勢之有?連日議論,竟鮮可采。本報寧受簡陋之誚,不欲搪塞之圖。本報之評論一欄,本期暫付闕如,海內讀者當諒此心。嗚呼!同業諸友,豈乏達人,茍始終為意氣之圖,本報亦唯有始終存名缺實耳![2]
中國近代報紙一般一半版面是廣告,這固然是近代報刊在困境中掙扎生存的寫照。但章士釗認為我國的近代報刊在新聞信息含量方面,與西方相比還有巨大差異。他舉例英國《泰晤士報》,1911年5月24日“發行之報共七十三披其(page,版面)。……英倫一日之報,在吾國當出五十三日也。度量相越,乃至于此”。[3]章士釗主張中國報刊應向西方學習,根據新聞的具體數量決定當期版面的多少,盡可能多地為讀者提供豐富的新聞和資訊,而不應版面多、新聞少,虛張聲勢,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實際上道出了近代報刊謀求生存發展和壯大的質量意識。
二、業務改革與創新
近代報刊的日期排列比較混亂,在清末有的使用帝王年號,有的使用黃帝紀元,有的采用西洋歷法,有的甚至兩者或多者混用。民國之后,臨時政府規定一律采用陽歷紀年,但仍十分混亂,或使用陰歷,或使用陽歷,甚至還使用“宮”的概念。章士釗則主張一律采用公元紀年,用“年”“月”“日”(或“號”),[4]這是很有創見的做法。
1903年6月章士釗入主《蘇報》。《蘇報》原來的版式設計,平凡呆板,欄目稀少,陳陳相因,毫無特色。章士釗初登報壇,便注重“版式”對于報刊的重要性。為凸顯《蘇報》特色,首創“于發論精當、時議絕要之處,夾印二號字樣”,“而冀速感閱者之神經”。[5]“二號字樣”為《蘇報》普通行文字體的四倍大,與文章標題字符相同,為該報所用的最大字符,排列于文章當中,尤引人注目。
從1903年6月1日到25日,在不足一個月的時間里,章士釗在《蘇報》頭條刊布聲明改革《蘇報》的告白共計7次,節奏之快,力度之大,可謂空前絕后。當時讀者對于《蘇報》的新氣象給予極高評價,有讀者稱:“近讀貴報,驚心奪魄。嘗竊嘆上海無報,而不謂貴報,乃放出異常光彩,程度之漲進,何其速也!”[6]“貴報近日大改良,實為支那報界之進步,不才日日讀之,頂踵而膜拜之。”[7]
針對報刊版式的排列,民國初年有三種方案:王懷曾提出:“無論何種文稿,一律橫寫右行。”羅鴻年主張:“一篇之中不嫌橫直互見。”錢寶琮等認為:“左起右行。”章士釗認為羅說“易生讀者之惡感”“實不可行”。
至于錢寶琮的觀點,“必左起右行……不可行”。最后他指出“王君懷曾之說甚偉”,即肯定了左起向右橫寫的現代漢字橫排格式。然而直到現在,大多數學者引證1917年5月錢玄同給陳獨秀的信“我固絕對主張漢文須改用左行橫迤,如西文寫法也”,[8]陳獨秀答復說“極以為然”為證據,[9]認為這種主張產生于新文化運動時期,其實這是不恰當的。章士釗等人所主張的漢字左起右行的排列法,比新文化運動提前了近十年。
三、注重“通信”
近代報刊的欄目設置一直是編輯們絞盡腦汁、苦苦探索的事情,這是一份報刊吸引讀者的重要方式。為不同讀者的不同口味設置新穎、穩定的欄目,既可表現編輯的學識和眼力,又可借此形成固定的讀者群,從而保證報刊的發行量和社會影響的穩定性。從主編《蘇報》開始,章士釗便十分重視這一重要的編輯環節。
章士釗主編的報刊,都有“通信”一欄。“通信”的名稱先后有所不同,如《蘇報》時稱“輿論商榷”(后稱通信欄);《國民日日報》時稱“南鴻北雁”;《民立報》時稱“投函”;《獨立周報》時亦稱“投函”;《甲寅》時始稱“通信”。他之所以這樣做,其實是與之“公理的世界觀”和“新聞自由”主張有關。章士釗歷來主張“吾人當歡迎批評”,報刊尤其要注意傾聽讀者的心聲,尊重讀者的意見,“使投函者能以理由相餉,記者必以其書公之于世,相與商榷,以共求真理”。
章士釗也對自己的“通信”欄十分得意:“尤足以盡新聞之職務而為他報所忽者,則為唱導‘投函’一事。”[10]他在“通信”欄上投入很大的精力,使之成為一品牌欄目,如《民立報》時有讀者稱:“自大記者主持《民報》(《民立報》)以來,仆即見其對于‘通信’一門,頗為注意,意在步武歐美諸大周刊、日刊諸報,以范成輿論之中心。”[11]《甲寅》時有讀者稱:“前于足下創辦《獨立周報》時,每欲以此見詢,輒因循而中輟,及見大志,特設‘通信’一門,喜甚。”[12]
章士釗申明自己設置“通信”欄目的主旨,是廣開言路,“剖肝膽以為言,掬誠相示”“志在開發天下思辨之量”,絕不是“妝點門面,掛榜圣賢”。“通信”欄目是報刊聯系讀者和社會的紐帶,它使讀者和報刊之間發生緊密聯系,其價值和作用是無法否定的。因此它成了中國近代報刊普遍認可的重要欄目。可以說,中國近代新聞史上,還沒有哪一種報刊的“通信”能夠像章士釗的“通信”那樣,給近代許多名流如陳獨秀、李大釗、胡適、梁漱溟、高一涵等以最初的賞識和鍛煉。
四、善待讀者
中國近代新聞事業史上,報刊的發達程度與其對于讀者的態度有著密切關系。魯迅的善待讀者有口皆碑,鄒韜奮的“讀者信箱”更是連接報刊和讀者的紐帶。尊重讀者、善待讀者、熱心為讀者服務、平等與讀者交流,成為許多報刊成功的決定性要素。章士釗的“讀者觀”也有鮮明的特色與豐富的內涵。在長期的新聞生涯中,他總是以極大熱情和耐心不斷與讀者保持聯系,一種帶有感情色彩的互動、雙贏格局在他和讀者間的默契和信任中形成。
本著對讀者負責的精神,章士釗在工作之余,還要閱讀讀者來信,或公開回復,或私下作答,或洋洋萬言,或片言只語,都事必躬親,認真對待。最多時,一周內曾處理讀者來信2300件。據統計,他在《甲寅》周刊時,僅在刊物上公開答復的信件就有240多件,每期4到6篇,如是者年余。至于私下答復的信件,自然也不在少數。梁漱溟回憶:“章先生在日本出版《甲寅》雜志,我于閱讀之余,開始與他通信,曾得答書不少,皆保存之。”[13]而在刊物上公開答復梁漱溟只兩次。
章士釗對于讀者的態度,有一段肺腑之言:“愚與讀者之間,宜乎心情相照,不生睽忤,設不幸而有巨眚顯慝,法無可宥,宜亦勤勤襮白,使愛我者終得略其跡,而原其心,無為多方遽遁,重人踽踽涼涼之嘆,致什匿克之心理。因而廣衍,又設不幸而有奇恥大辱,播布于眾,真相并非爾爾。是當據情自理,毋令社會混淆觀聽,及君子為躊躇于人言舉廢之間者,其義亦同。昔直不疑償金同舍,天下稱為長者。愚謂此特不疑料人必來歸金,故徐徐焉,俟其自白耳,非真不辯也。” 章士釗的讀者,成分極其復雜,包括了社會各階層,但主要是知識分子。其中學者、學生是其最大的讀者群。他們之間討論的問題,范圍廣泛,涵蓋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五、網羅優秀作者
章士釗深知,任何一項事業的發展,缺乏人才,不重視人才,都是難以長遠的,尤其對于初生階段的中國近代新聞事業來說,更是如此:“為政在人,人存而政即舉,政治之得失,無不視人才之得失為比例。故政治為枝葉,而人才始為本根。”[14]他對于舊中國人才匱乏又存在巨大浪費的現狀痛心疾首:“中國人才消乏,到處如是,在新聞貧苦之業,尤呈此象。”他認為中國的歷史傳統和現行政治氣候對人才的摧殘和浪費,使本來匱乏的人才更加不能敷用。[15]具體到報刊業務,章士釗畢生孜孜以求的目標就是以國際的視野,加強新聞行業和隊伍建設,提高新聞國際競爭力。他呼吁新聞界探索先進的新聞理念,培養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突出的專業能力和高尚的職業道德的高素質的新聞人才。因此他提出珍惜人才、愛護人才的主張。
為實現這一目標,章士釗呼吁向世界一流報紙學習,如“倫敦《泰晤士報》之特派訪員布滿全世界,其數乃達六十人之多,薪資及旅費、電費種種,其為額之巨,乃至全英新聞社莫與比倫”。提議增加新聞記者的數量和覆蓋面,全國各報館間應加強合作,實現新聞資源共享,“裁其執事人員,各社記者通力,而合力派遣國內外之通信員,重其薪資,使專責成”。
章士釗具有先進的新聞人才觀。[16]他在長期的奮斗中,把自己打造成中國近代新聞界一匹千里馬的同時,也成為一位發現千里馬的伯樂。由于他不懈而真誠的努力,在新文化運動前后,章士釗及其《甲寅》等刊物連接著一個相對穩定、頗有能量的知識分子群體。這個群體可分為三種類型:一是對同儕的團結和溝通,如章太炎、陳獨秀、楊毓麟、林白水、張繼、吳稚暉、吳虞、何梅施、蘇曼殊、胡適、邵飄萍、易培基、楊永泰、劉少少、秦力山、林長民、王無生(漸生)等;二是對于新人的提攜與培養,如李大釗、易白沙、周鯁生、楊端升、王星拱、李劍農、梁漱溟、黃侃、張東蓀、汪馥炎、金岳霖、梁厚甫等;三是對于同行的尊重,如梁啟超、史量才、黃遠庸、丁佛言等。
章士釗主張報刊編輯要有“獨立的”“旁觀者”的新聞立場、“樸實說理”“不偏不倚”的超然態度,這使同儕和同行十分欽佩,也對新人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李大釗、高一涵、李劍農等人一度矢志追隨章士釗,文筆文風和政治態度都受到章士釗的深刻影響。“章士釗始為《甲寅雜志》于日本,以文會友,得二子焉:一直隸李大釗,一安徽高一涵也。皆摹士釗所為文,而一以衷于邏輯,掉鞅文壇,焯有殊譽。而一涵冰清玉潤,文理密察,其文尤得士釗之神。”[17]他們一度dc1370c45a2bc330d361a6122faf07ea8fb164894f90c6ed03f2bdc79ff781bb高度認同章士釗“政治自由”“言論自由”的基本政治立場,主張“為政有容”“不黨同伐異”,強調“調和立國”“條陳時弊”“樸實說理”“一面為社會寫實,一面為社會陳情”,最終形成了中國近現代史上著名的文學流派和重要的思想流派——“甲寅派”。可以說,章士釗的報刊編輯思想是“甲寅派”聚合的思想基礎,也是其文化、政治主張在近現代中國歷史上產生深刻影響的重要原因。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基金資助(10YJC770050)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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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章士釗.本報特別宣言[N].獨立周報,1913-04-13:(1).
[3] 章士釗.章士釗全集:第1卷[M].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4] 章士釗.論月日定名[M]//章士釗全集:第2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5] 章士釗.本報大改良[N].蘇報,1903-06-01:(1).
[6] 寢饋風潮中人.致蘇報主筆函[N].蘇報,1903-06-05:(23).
[7] 同洲熱血人.投書[N].蘇報,1903-06-15:(17).
[8] 錢玄同.致陳獨秀[M]//獨秀文存.上海:上海亞東圖書館,1922.
[9] 劉娟.論五四文化轉型中《新青年》編輯建樹[J].編輯之友,1998(5):59.
[10] 章士釗.周刊之職[M]//章士釗全集:第6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11] 李君炎.致甲寅記者函[J].甲寅雜志,1914(1):30.
[12] 王渭西.致甲寅記者函[J].甲寅雜志,1914(4):28.
[13] 梁漱溟.我與章士釗先生[A]//章士釗、梁漱溟與毛澤東.香港:達藝出版社,1988.
[14] 章士釗,政本[M]//章士釗全集:第3卷.上海:文匯出版社,2000.
[15] 李日.試論章士釗的新聞思想[J].湖南行政學院學報,2010(4):96-99.
[16] 李日.試論章士釗的新聞人才觀[J].船山學刊,2007(1):196-199.
[17] 劉夢溪.中國現代學術經典:錢基博卷[C].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作者單位:煙臺大學新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