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高難問

大星橫貫于天。

是初秋。涼風至，白露降，寒鴉鳴。風吹動蒼鷹之羽，蒼鷹立于荒野，四面陳列著它所擊殺的禽鳥，如同舉行神秘的祭祀。鷹眼如虎眼，沉淀著秋的顏色：金色。秋屬金，天地暗起殺機，死囚數著樹上的葉子，數著最后的日子。

這顆大星驀然而出，是彗星，但不是那種曳著長尾的掃帚，是一枚蒲公英般的光球，是披頭散發的頭顱，似乎在生長和膨脹，似乎有冰冷的火在燒著，緩慢地、炫耀地橫貫兩千六百多年前高朗的夜空，消失在北斗星座的深處。

那天晚上，世間的人們注視著這顆星，所有的人都知道，它不是白來的，它帶來了某種神秘而緊要的消息，它之來預示未來。

史官們徹夜未眠，他們也是占星家，他們從未見過這顆星，秘藏于宮中的典籍也從未提到這顆星，它的出現必定極為兇險—星際秩序的混亂必定意味著天下之亂。

但各國專家們不得不承認，他們不知道將要發生什么，這顆星超出了他們的知識范圍。天下失望，天下這時忽然想起了洛陽，他們平時想不起來這個地方，在這個地方居住著周天子—一個邏輯上必須有但實際上可以沒有的符號式的人物，但是，這時，人們忽然想起了他，他衰敗的王城和他的史官依然是天下所有知識的源泉，在這樣的時刻，他不能不給個說法。

所有的鏡頭對準了周朝的太史臺，史官們、院士們正在舉行閉門會議，幾天幾夜，他們不吃不喝，沒有人敢闖進去打擾他們的思索，實際上也沒人知道在緊閉的門后那些老家伙在干什么，不公開不透明，全世界都屏息等待他們宣判世界的命運。

終于，門開了，首席院士被扶了出來，他的胡子很長，幾乎要拖到地上，每當他走在洛陽的街上，總有一群愚蠢的男女在一丈以外悄悄跟著他，希望看到他被他的胡子絆倒，當然這樣的事從未發生過。實際上，首席院士的選舉辦法是根據院士們的胡子長度確定的，也就是說，院士們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主要的工作就是注視著自己的胡子，他們相信，那是他們的智慧正在生長，或者凋謝。

現在，長須老人面對著鏡頭，說出他們討論的結果：

“不出七年，宋、齊、晉之君，皆將死亂！”

死亂，他們將不得好死！

老先生抬起眼皮，看了鏡頭一眼，這一眼，是從天上看下來的，看在了正在權力巔峰上龍精虎猛地折騰的三國君主的臉上，如看螻蟻微塵。然后，他就轉過身去，也不理記者們的追問，走進了大門。

這一年，是《左傳》所載的文公十四年，公元前613年。

然后，公元前611年，宋昭公杵臼在打獵途中被政變軍人殺害。政變主謀是他弟弟鮑和他奶奶，鮑“美而艷”—史書上就是這么寫的—他奶奶見到這么“美而艷”的孫子就想嘿咻，別嚇著，奶奶不是親奶奶，而是他爺爺宋襄公的正房夫人，但鮑是講道德的孩子，鮑說：奶奶我不能和你嘿咻，奶奶我有遠大的志向……

公元前609年，齊懿公被他的司機和警衛員殺死在郊外離宮，藏尸竹林。詳情請見公元2010年異史氏所撰《小春秋之澡堂子里的血案》。

那顆星的意圖如鐘表般準確。第七年，公元前607年，暴君晉靈公被將軍趙穿殺死在桃園。遭到靈公追殺、亡命出奔的趙盾正在國境線上踟躕徘徊，得知消息，正所謂，卻問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掉轉馬頭就奔回都城，在那里，浩大的人群正期待著他的歸來。

在后來的戲劇家筆下，故事當然沒有這么簡單，戲劇家們渴望更多的尸體，他們要讓晉靈公殺死趙盾、滅了趙家滿門，他們認為，人間的正義絕不可能輕易實現，他們要把正義寄托在一個孤兒身上，他們還得保證這個孤兒不被拐賣到天涯海角，不在垃圾箱里悶死……

而當時的史官們另有看法，太史董狐，他同樣有一部莊嚴的長須，在晉國，董狐是良心，是真理和正義，是不畏強權的公知，董教授發了一條微博：“趙盾弒其君！”一個“弒”字就是嚴厲的道德判斷：趙盾是殺害君主的罪人！

趙盾比趙氏孤兒還冤，“怎么是我殺的，明明是趙穿，我要殺早殺了，還用得著跑！”

董教授冷笑：你的問題就是跑得太慢，你是執政的正卿，你要是一口氣跑出國境去，這事也就不能算在你的賬上，而現在，你都沒出晉國，晉國發生的事，你不負責誰負責？

趙盾愣了一會兒，又愣了一會兒，他在回憶自己為什么沒有抓緊時間越出國境，原來全是因為多愁善感呀，全是因為離開他的土地和人民之前忍不住想作幾句詩啊，趙盾冷不丁抽自己一個大嘴巴：他媽的活該呀我，踩一腳油門我就免責了，吃飽了撐的我作什么詩啊！

只有那顆彗星，它什么也不說，冷漠、遙遠地劃過天空，但人間的正義和不義都已被它寫定，它就是上帝擲出的一顆色子，天意高難問，沒有人知道上帝期望什么。

從這一年起，直到清末，這顆星三十一次被中國人看見和記下。但教授們始終沒有認出那三十一顆星其實就是一顆星，還是遙遠的西方海上的蠻夷想到了這一點，蠻夷的名字叫哈雷，這顆星也叫哈雷。

每隔七十六年，哈雷彗星重來，這是天上的壯觀戲劇，據蠻夷說，此事只與太陽有關。

但誰知道呢？有人認為這顆星還關系到王宮里的一攤血或幾滴精液，關系到大人先生們的頭顱和史書上的某一行字。

然后，公元2012年初冬的夜晚，我從電影院里出來，剛看了《溫故1942》，天上無星，忽然想到，上帝的意圖何其詭異，他居然為了那么點破事就鬧出這么大動靜，而且七十六年一次，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