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祭

電影《百萬金臂》中，棒球隊的老將勞倫斯·戴維斯教新秀艾比·拉魯什

如何應付媒體時有一段經典臺詞——

戴維斯：“是時候接受采訪了。”

拉魯什：“我應該怎么做？”

戴維斯：“學會你的官方言論，要記牢。它們是你的朋友……寫下這句話：

‘我們會一場一場專心準備每場比賽。’”

拉魯什：“這太無聊了！”

戴維斯：“這當然無聊，但無聊就是我們想要的效果。”

但現在的局面并不是我們想要的效果，不是嗎？

那是一個令人失望的賽季的一個令人失望的結局，而這也為我們帶來了體育歷史上也許是最有名的一次季終采訪，它甚至可能是NBA歷史上最有名的新聞發布會。

在他的費城76人季后賽首輪最后一場33分大敗給波士頓凱爾特人而慘遭淘汰之后的幾天，拉里·布朗教練在接受采訪時對艾弗森的訓練態度發出了質疑，認為正是這一點讓球隊失去了再次沖擊總決賽的機會。阿倫·艾弗森在新聞發布會上對此非常不滿，所以他在當地媒體面前徹底爆發了。

在這個臭名昭著的記者會里，他對待“訓練”這個單詞的態度就像是討論在比賽中是喝水還是喝佳得樂；在賽前是吃魚還是吃雞那么隨意。

一轉眼，10年過去了。想要重拾那段歷史，就讓我們再把目光放回到2002年的5月7日。

“我們坐在這里，而我應該是球隊的當家球員，現在你跟我談訓練？聽著，你的意思是我們在這里，談的不是一場比賽，不是一場比賽，不是一場比賽，而是談訓練。”

這時，憤怒的火山已經不得不爆發了。艾弗森對于記者們關心他的訓練，而不是比賽，表示完全不可理解。

“我們不談比賽。那些我每天晚上都冒死拼爭的比賽，我每一場都當成最后一場的比賽。但是我們還是在談論訓練。這到底有多蠢？”

在這里，艾弗森用了更嚴重的“死”字，再次表達了對記者們不談比賽的不滿。

“我知道我應該以身作則什么的，我也不會把這種責任推到一邊，就好像它什么都不是一樣。我知道這很重要，我真的知道。但你們跟我談訓練？”

他把話題轉移到了領導力和責任上，說他意識到自己身上所肩負的期望。但他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第一個論點：不管怎么說，他們在談的是訓練。

“伙計，我們在談訓練啊，我們在談訓練啊，我們在談訓練啊！我們談的不是比賽，而是訓練啊。”

他連續重復了四次這個詞，看上去，他對這個問題的不可思議程度已經來到了頂點。

“當你走進球館，然后看到我在比賽，你會看到我會全力以赴。但你現在卻和我談訓練。”

艾弗森再次重申了他在比賽場上的付出。

“嘿！我不是聾子。我也覺得這很有趣，我也覺得這很奇怪，但是真的，我們是在談訓練，而不是比賽。當到了這么關鍵的時候，你跟我談訓練？”

不少記者都感到這氣氛有點令人呼吸困難。

在這個大概維持了半小時的新聞發布會上，至少有25分鐘都是艾弗森的抱怨，他一共24次提到“訓練”這個詞。

表面上，艾弗森的怨氣都是沖著《費城每日新聞報》的資深記者菲爾·賈斯納去的。拉里·布朗之前說他訓練習慣差，甚至缺席訓練。盡管因為他在場上玩命的打法和瘦小的身軀，艾弗森在那個賽季經常受到傷病的困擾，但布朗依然在賽季結束時對他進行了點名批評。賈斯納其實想關于這個話題更深入地問一下“答案”自己的說法，卻遭到了后者在發布會上的徹底爆發。

不過盡管艾弗森用一種近乎盛氣凌人的姿態多次喊他“菲利普”，但其實他真正的憤怒是沖著拉里·布朗去的。而且看上去，他顯然認為用訓練場上的認真程度和比賽場上的勝負結果作比較，完全是一種早已過時的老觀念。

在這之后的10年時間里，這件事的參與者都沒有太好的運氣。艾弗森的NBA職業生涯開始走下坡路，他在輾轉了丹佛掘金、底特律活塞和孟菲斯灰熊之后，又回到費城。但盛大的歡迎儀式卻落得個草草收場的結局。拉里·布朗率領底特律活塞獲得了2004年的總冠軍，但他和每一個東家最后幾乎都是不歡而散。而那位記者，賈斯納，也在2010年病逝。

那個午后的新聞發布會似乎讓所有的當事人都突然清醒了過來。因為不管是布朗還是艾弗森，他們大約都知道，76人在2001年沖進總決賽雖然有天賦和努力的成分，但更多恐怕只是人品爆發和曇花一現而已。布朗不可能為遷就艾弗森做出改變，“答案”更不可能變，而聯盟里的其他球隊則在他們的周圍飛速變強。

對于76人來說，從2001年殺進總決賽，到一個賽季之后的首輪炮灰。似乎他們第二個賽季在聯盟里的排名要比前一年的奇跡之旅更能體現真實實力。現在他們已經別無退路，所以每個人都爆發了。

最先發難的是布朗，他抱怨說，如果他的明星球員對于努力訓練、按時訓練，甚至是訓練本身都漠不關心的話，那么他就沒辦法再帶這支球隊了。對于NBA教練來說，這種針對性極強的攻擊是很少見的。首先，絕大多數球隊都不會在賽季結束后的采訪里刻意制造太多話題和風波；而且，如果一個教練還想在暑假過后繼續和他的明星球員攜手作戰的話，他們是不會對著媒體直接開炮的。

但這就是布朗的風格。在一場比賽失利之后，他貌似都希望把球隊里的一半球員直接送到其他球隊去，所以，對這次批評艾弗森的訓練態度，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并不讓人驚訝，因為盡管11個月之前，他剛和艾弗森一起打進了NBA總決賽。但在21個月之前，他差一點就用一個交易把AI送到底特律，換取活塞的杰里·斯塔克豪斯。只不過最后，76人中鋒馬克·蓋格爾拒絕放棄他的轉會保證金，讓這筆交易泡湯。

艾弗森對于布朗的回應就是他在記者會上的爆發，他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真實情感的表現，沒有一點做作。他真不認為訓練有什么用，他認為關于這個話題的爭論就和人們質疑他的發型和穿著打扮一樣毫無意義。如果你可以在網上找到這段新聞發布會的視頻，你就可以理解他的這些抱怨是從何而來的。

接下去一年里，事情也沒有向更好的方向發展。布朗和艾弗森一起出現在了秋天的訓練營里，但這對于兩人似乎都是一種折磨。他們聯手殺進了那年季后賽的第二輪，但最終輸給了底特律活塞。不過底特律人似乎藉此在拉里·布朗身上看到了價值，他們認為他有足夠的智慧和經驗引領著活塞沖擊巔峰。所以活塞炒掉了里克·卡萊爾，轉向布朗。不過直到今天，人們還在爭論，活塞在2004年能奪冠，并且在2005再度殺入總決賽，到底是布朗的領導能力，還是他們本身陣容上的增強。畢竟，他們的陣容里有逐步崛起的昌西·比盧普斯和本·華萊士，進入了第二年的泰肖恩·普林斯，還有新加盟的拉希德·華萊士。

艾弗森離開布朗的第一年也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不過這可能也和總經理比利·金在2003-04賽季前圍繞艾弗森打造的那套爛陣容有很大的關系。他給了埃里克·斯諾一份長約，續簽了德里克·科爾曼，用基斯·范霍恩換來了格倫·羅賓遜，76人比之前的賽季，從實力上只有降低，并無提升。

76人在2005年重又殺回季后賽，但在第一輪中，他們就敗給了布朗的活塞。然后，在2005-06賽季中期，當艾弗森請假離開球隊之后，他們把他交易到了丹佛掘金。

AI在丹佛得了不少分，但他和卡梅洛·安東尼更像兩個孤立的點。直到球隊把他交易到活塞，換來昌西·比盧普斯之后，掘金才看上去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團隊。

當“答案”來到汽車城時，布朗已經離開了，他在2005年去了紐約尼克斯，然后又在2008年應邁克爾·喬丹之約，去了夏洛特山貓。在2008-09賽季中期，當教練要求艾弗森在后衛淤積的陣容里替補出場時，他又因為一段時間的無故離隊而終結了自己的活塞生涯。

那年的休賽期，AI與孟菲斯灰熊簽約。你也猜到了，他在被要求成為替補之后，又無故離開球隊，隨后便解約。

2009-10賽季，艾弗森帶著救贖的夢想回到了費城。但結局還是令人惋惜。從2010年以后，盡管他和很多球隊都傳出過簽約的謠傳，但直到今日，他仍然沒有回到NBA。事實上，就在這篇文章完成的同時，艾弗森剛剛結束了他的中國巡回賽之旅，無數曾經熱愛過他的中國球迷終于有機會親眼見到了自己多年的偶像。眼淚也流過了，合影也照過了。但談到他在籃球場上的狀態，就連最喜歡NBA球星的山西中宇隊老板王興江也認為，目前的AI無法勝任CBA聯賽最高水平的對抗。

就在艾弗森離開NBA的同一年，對于夏洛特山貓隊管理層極為不滿的拉里·布朗也和球隊結束了合同。

那個午后的媒體新聞發布會已經過去10年了，盡管布朗在幾周前就任南衛理公會大學籃球主教練時還嘲笑了當年AI的這個關于“訓練”的言論，但現實是，兩個曾經在NBA叱咤風云的人物已經完全遠離了這個代表籃球最高水平的聯盟。

這很令人遺憾，但卻并不讓人吃驚。因為當一個人陷得很深的時候，他很難用最快速度做出反應，然后沉著應對所有問題。

也許在2002年5月7日，如果他們兩人用的都只是模式化的陳詞濫調，也許對雙方都會好很多，甚至可能會挽救他們之間的關系。但那樣，我們就會失去這么一段如此真實，又如此耐人尋味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