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別說節儉辦奧運的英國人不好面子,到底是幾百年的老大帝國子民,面子觀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一點。
奧運會開始前,一個名叫克里斯·斯派斯的中年英國男人就在面子與金錢的夾縫中被折磨得夠嗆。身為英國男籃的項目主管,斯派斯面臨著兩個選擇:要么為公牛小前鋒羅爾·鄧繳納30萬英鎊的附加保險費,要么看著一支沒有一名NBA球員的隊伍踏上奧運賽場。30萬英鎊對英國男籃不是個小數目,他們每年的預算也不過200萬英鎊,但是在斯派斯心中那架天平上,面子的分量最終勝過了金錢。
于是27歲的鄧披上了英國男籃的戰袍,這支球隊本來還指望把后衛本·戈登和中鋒拜倫·穆倫斯也囊括進來,但這對山貓球員最終都未能加入。這對英國男籃也許并不全是壞消息,否則他們一半的預算都有可能被保險公司笑納。在英國這個癡迷足球的國度,為籃球大把花錢絕不會被看作明智之舉,鄧加入英國男籃的訓練營后,發現他們不得不跟羽毛球隊合用訓練館,雖然兩塊訓練場之間隔著一道簾子,但時不時還是會有一個羽毛球飛進籃球場里。
對籃球的隔膜帶來的后果之一是漠不關心,比如男籃小組賽開打那天,現場的7563名觀眾就不見得理解鄧為他的球隊付出了多少。英國人在鄧入場時報以稀疏的禮節性掌聲,當他在兩三名俄羅斯球員的圍堵中殺出一條血路得分時,聽到的也只是一片竊竊私語匯成的“嗡嗡”聲,而不是聯合中心球館那種地動山搖的喝彩。在這里也很少有人理解,為什么鄧在終場前40秒敗局已定的情況下,還會勢若瘋虎地強突籃下,換來兩個毫無意義的罰球。
“我要么不上場,只要上場就不能看著比分打球,領先20分或落后20分對我打球的方式沒有影響。”鄧在那場比賽后說,他是全隊在場上待得最久的球員,整場比賽只在替補席上坐了1分零3秒。本來鄧也可以像戈登和穆倫斯一樣,躺在家里的沙發上守著電視做一名觀眾,沒有人會因此指責他,他的左腕韌帶和后背都有傷,公牛還希望他趁休賽期做個手術根除后患。可是鄧毅然決然地來了,他知道沒有比奧運會更好的感恩機會了。
上世紀90年代初,鄧的父親阿爾多是蘇丹政府的一名部長,由于國內政局混亂,內戰一觸即發,他把妻子和孩子都送到了埃及,當時鄧只有5歲。在亞歷山大港,鄧的母親瑪莎帶著12個孩子在一間兩室的蝸居里擠了五年,大多數時候鄧都得睡在地板上。正是在埃及,鄧迷上了籃球,他家附近的一塊籃球場成了他的游樂天堂,而他體內的丁卡族血統也發揮了作用,使他的身高遠遠超過同齡的孩子。
留在蘇丹的阿爾多在一場政變后坐了牢,出獄后不久他就逃到英國申請政治避難,1995年瑪莎也帶著孩子們去了英國,一家人住在倫敦附近的南諾伍德。鄧加入了當地的布里克斯頓頂級貓籃球俱樂部,12歲那年他就被選入了英國15歲以下少年隊。后來鄧到美國上高中和大學,2004年以7號新秀身份進入NBA,但每年夏天他都要回到英國跟國家隊會合,參加各種國際比賽。
算起來鄧已經為英國國家隊效力達15年了,他與英國籃球的感情,絕對比僅僅是出生在倫敦的戈登和母親是英國人的穆倫斯更為深厚。英國男籃主帥克里斯·芬奇說:“鄧對英國籃球的忠誠從來沒有動搖過,我記得拿英國護照那年,他因為護照拿得晚而錯過了夏天的國家隊比賽,但他還是來到了訓練營,給隊中的年輕球員打氣。現在這支英國男籃里,有許多球員都是從小跟鄧一起長大的,他是個真誠的人,他為英國籃球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在英國這樣一個堪稱籃球荒漠的國度,鄧的默默堅持尤其難得,或者用吉米·羅杰斯的話來說,“他對于英國這個籃球第三世界國家的無私奉獻簡直是個奇跡”。72歲的羅杰斯是頂級貓籃球俱樂部的總經理,有人直接管他叫“倫敦籃球教父”,這位英國籃球界的傳奇人物可以說是看著鄧長大的。另一方面,鄧的成功也是羅杰斯此生最大的成功,俱樂部里的孩子對老人敬若神明,只因他帶出了一塊英國籃球的活招牌。
羅杰斯的俱樂部位于南部一個多種族聚居區,不少居民來自非洲或加勒比海地區,街頭小店里不時傳出節奏鮮明的饒舌樂或懶洋洋的雷鬼樂。俱樂部本身跟周圍并不富庶的環境倒也頗為相稱:六個籃架里有一個已經壞到不能用了,天花板上的那個洞是最近的一次意外事故留下的,一面墻上掛著的電子記分牌光看外表倒也沒什么問題,就是說不定什么時候會黑屏鬧罷工。
羅杰斯戴著副厚厚的眼鏡,他聲音洪亮,說話時喜歡輔以夸張的手勢,他的笑聲極具感染力。“我是1981年到這里的,”羅杰斯說,“1984年俱樂部開張我就在這兒一直工作到今天。這里的孩子從來不惹麻煩,我們也從來沒有把哪怕一個孩子趕出過俱樂部。我們送到美國讀書的孩子,比全倫敦所有籃球俱樂部加起來都多,而且每個孩子都大學畢業了,只有鄧是個例外,不過他告訴過我,總有一天他會回去讀完大學的。”
在俱樂部里,羅杰斯實行的是“連坐法”,一個孩子犯錯,所有孩子都要受罰,在這里他們學到的不僅是如何打籃球,還有對這項運動的尊重。正是這種在美國已日漸稀缺的純粹籃球教育使鄧如此與眾不同,可以說是英國造就了他的籃球價值觀。美國孩子甚至很難想像,一個跟他同齡的英國孩子選擇打籃球是多么不可思議,因為在英倫三島,籃球的流行程度不僅無法與足球相提并論,甚至還比不上板球、馬術、賽艇,還有……飛鏢。
“今年是奧運年。”羅杰斯中氣十足地說,“倫敦是英國最重要的城市,也是奧運會主辦城市,但是直到現在,除了奧運會籃球館外,我們還沒有一座專業的籃球館。而且就連這座奧運會籃球館,賽事結束后也會被拆掉!沒有人比我對奧運會更熱心,但去年我就公開說我反對倫敦辦奧運會,因為這屆奧運會不會給英國籃球留下任何遺產,我更愿意看到辦奧運會這筆錢用到我們的基礎籃球教育上。”
羅杰斯生長在紐卡斯爾,十幾歲時父母雙亡,被人收養,長大后他參軍服役,在部隊里愛上了打籃球。退役后羅杰斯曾在德國職業聯賽打過球,同時積累了不少理論知識,為日后做教練打下了基礎。在羅杰斯的帶領下,頂級貓籃球俱樂部為英國籃球培養了許多出色的球員,他們中的一些人拿到了美國大學的籃球獎學金,但沒有一個人達到鄧的高度。對羅杰斯這位恩師,鄧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在我剛開始打籃球那會兒,吉米就是整個世界。”鄧說,“我非常幸運,一起步就能在吉米手下打球,他對籃球的深刻理解和淵博的知識很少有人能及得上,而且他的智商也非常高,總是能針對不同球員的特點選擇最適合他們的成長方式。”
在羅杰斯看來,鄧的最大特點是勤奮、專注和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有一次打分組訓練賽的時候,羅杰斯給鄧穿上了一件田徑運動員訓練時穿的那種加重訓練服,以此來提高他的耐力。第二天的訓練開始時,羅杰斯詫異地發現從不遲到的鄧居然沒來。全隊訓練了一段時間后,鄧才出現,羅杰斯不用問就知道了他遲到的原因——原來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加重訓練服。
14歲那年,鄧在羅杰斯幫助下獲得了去新澤西州籃球名校布萊爾學院學習和打球的機會,他的球技在那里突飛猛進。去美國后的第一個暑假,鄧回到英國打比賽,他在羅杰斯面前一場比賽蓋了對手12個帽,把恩師看得目瞪口呆。自那以后榮譽接踵而至,鄧在杜克大學、在公牛都取得了成功,無論身在哪里,每年夏天他都回到布里克斯頓,除了跟隨國家隊訓練和打球之外,他還舉辦各種籃球訓練營和講習班。
鄧在英國不是個超級巨星,走在倫敦街頭被人認出的機會還不如一個在甲級聯賽踢球的足球運動員大,但名聲也不是他在英國追求的東西。美國男籃主帥、鄧的大學教練麥克·沙舍夫斯基表示:“鄧所做的還不止是代表他的國家打奧運會那樣簡單,我希望所有人都明白,英國確實是拯救了他的一家人,如果他們不能在這里政治避難,就很難活到今天。現在鄧覺得自己有義務回報這種恩惠,作為他的朋友,我為他能這樣做而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