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有的只是青春

羅美寶第一次跨進羅白微的院子時，就覺得有一股奇異的香撲面而來，是桂花？卻又覺得比桂花濃烈得多。

19歲的羅美寶一身素白衣服，白色長褲和有點短的小衫。羅美寶只在小時候見過姑媽兩三次，只覺得她是一個美艷的女人，美艷得讓她有驚艷的感覺。那是20世紀80年代初，她三四歲，而姑媽卻靠著美艷嫁了一個香港商人，這在當時的小城是不能接受的。

那時還沒有“二奶”這個詞，可姑媽就是二奶。因為香港商人是有老婆的，這讓羅美寶的爺爺奶奶和父母親感覺臉上無光，他們都是小城中的老師，一家子的清白全讓她毀掉了。

后來香港人死掉，留了一所房子和一大筆錢給羅白微。羅白微開了幾家服裝店，又炒了股，狠狠賺了幾筆，不久，換了從前香港人留下的老房子。沒有再嫁，不是為香港人守節，而是不相信愛情。

父母與兄嫂與她反目，她并不計較，只覺得從此更輕松，倒落得了輕閑。每年七月十五，她也燒紙錢，落幾滴眼淚，然后照樣過著活色生香的生活。

36歲，她正風情萬種，跟著香港人的時候，她就養著一個小白臉，是一個在復旦讀經濟的小男生。她說：“我的凱子。”

羅美寶的到來讓她有些意外，她有好多年沒和家里人聯系了，羅美寶坐在客廳里，背對著她，她下樓的聲音驚動了羅美寶，羅美寶回過頭來，羅白微幾乎呆住了，這張臉，她年輕時也有過呢。

“姑媽。”羅美寶輕輕叫著。

羅白微竟然微微地心酸，這個稱呼是有些陌生的。顯然，小城出來的羅美寶對這里的環境有些不適應。而姑媽在對面坐著，真絲軟緞的新款旗袍，做得極精致，恰好露出半個雙乳。她沒有問起羅美寶的父母，只問：“何事？”話語簡捷到似要省略到所有。

“來看看您，”羅美寶很客氣地說，“我考上了交大，昨天來報到的。”

“哦。”羅白微彈掉煙灰說，“晚上在我這里吃飯吧，正好有一個party，各國朋友都有，你也應該見見世面了。”

羅美寶記得，那是1992年的秋天，一個桂花飄香的夜晚，她走進了姑媽的生活，而這之前，父親只是說：“到你姑媽那里看看吧，我們兩家，也應該走動走動了。”

那時已經有很多女人靠男人吃飯了，觀念的轉變讓父親重新審時度勢，于是羅白良讓自己的女兒報考上海，如果羅白微到上海是誤打誤撞，那么，羅美寶簡直是往槍口上撞的。

“你這身衣服可不行，太素了。”羅白微說著自己的侄女，“來，我給你去換一套。”

羅美寶當時有些感動，她想，到底是親人。

兩個小時之后，羅美寶的面貌已經煥然一新了：她穿了吊帶蕾絲的黑色長裙，彩妝，頭發做了一個小時，從上色開始，到最后修剪盤頭，再戴上水晶珠鏈，穿上6厘米的高跟鞋，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竟然覺得分外迷戀。

也許每個人都喜歡墮落，只是有的有機會，有的沒有機會而已。19歲的羅美寶，已經決定在這個圈子里好好闖一闖。

她在給李挺的信件中說：“李挺，你不知道上海有多好。”那是她的青梅竹馬的男生，去了清華讀書，父母很滿意那個男生，在這之前，羅美寶也曾經很滿意，但那一晚上燈光鬢影之后，她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好的生活。

毋庸置疑，她成了那天晚上的焦點。羅美寶看到羅白微的眼里掠過一絲絲嫉妒，但很快就牽著她的手走到眾人面前說：“我的侄女，上海交大的高才生。”姑媽不止一個情人，但最好的情人是漢斯，不久，羅美寶就發現，這個叫漢斯的男人的確與眾不同。

周末或長假，羅美寶都會住到姑媽家，姑媽不僅把她收拾得漂亮，還把一張30萬元的卡遞給羅美寶：“送你爸爸媽媽的，別讓他們吃粉筆沫子了，容易得癌癥的。”

羅白良用30萬元買了一房一車，從此徹底擺脫了一窮二白的生活。

最受益的是羅美寶，她從吃到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前兩塊錢買的小內褲再也不穿了。姑媽說，一個女人的氣質是從什么體現出來的？衣服！衣服是會說話的！

羅美寶就常常想到張愛玲和她的姑媽，也是這樣討論過吃什么穿什么吧。在同學中，她算是有錢人了，隨之而來的是和清華男生的分手。清華男生跑來上海問為什么，看到他那雜牌子的牛仔褲和有些脫線的白襯衣，羅美寶笑了笑說，我一瓶香水要1000塊，你給得起嗎？

她漸漸理解陸小曼為什么舍不得離開上海，她也舍不得了。

兩年之后，如果你再看到羅美寶，一定不再認為她是那個穿著一身素白、小衫有點兒短的女孩子了，她舉手投足之間完全是名家風范。最重要的不是這個，最重要的是，她學會了如何與男人周旋，用姑媽的話說，那可是一項技術活，你要懂得，這個世界上最難懂的動物就是男人，但最好玩、讓女人最有興趣的也是男人。

比如漢斯。

漢斯是混血兒，父母是中法，外公外婆是中瑞，32歲，典型的鉆石王老五，投資了地產，很老派的人物，愛聽周璇，常常說自己生錯了年代，他常常叫羅美寶的英語名字Anita。

但羅美寶并不喜歡那個名字，那是姑媽贈給她的。

羅美寶開始并不知道漢斯是姑媽的情人，那時漢斯總和她調情，說她生得骨感而美麗。她已開始穿露胸的衣服，最刺激的一次是穿露背裝，整個背全露著，背上文了一朵大蝴蝶。漢斯擁著她跳舞時，叫她妖精。

漢斯生得美，潘安似的一張臉，輪廓清晰。羅美寶總是覺得，這樣的男人生得這樣好，簡直對女人是一種引誘。

跳舞時，漢斯常常把手放在她腰間，捏來捏去。總之，身體的語言只有他們自己明白，他在挑逗她。漢斯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多金，英俊。可是，羅美寶知道，漢斯對她，有半點兒真心也是借來的。

他們之間，沒有愛情可言，但并不妨礙喜歡。

他喝醉了，把她逼到墻角問，你是不是處女呢？

她偏著頭，有點兒凌厲的姿勢，張狂地笑著：不是啊，誰還是處女呢，我才不做處女呢。

其實，她根本還是處女。清華男生的手曾游走，但只到小腹就舍不得了。他很真情地說，等待結婚那一天吧，我的天使。

可現在，她羅美寶不是天使，她要做魔鬼了。

那天晚上，她被漢斯帶去了他的房子，德國人留下來的老房子，陰氣極重。他們在一張柔軟蒼白的大床上做愛，一次又一次，她明明是處女，可分明沒有血跡。

這真是定數。羅美寶想。

那是唯一的一次，姑媽跑去英國看兒子，她組織了聚會，然后失身。

她篤定自己是處女，卻沒人相信。

姑媽為漢斯和她翻了臉，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要臉。

那一刻，她竟有小小的得意。因為年輕，年輕就可以得意的。

她畢業了，進入一家法國公司，月薪6000元，不夠她兩套衣服。與姑媽翻了臉，居然是為了一個男人，她覺得還是自己有錢好。

吳燦就是這時走入她生活的。吳燦是計算機業的精英，老婆孩子在美國。羅美寶卓爾不群的氣質吸引了他：高雅，冷漠，冷漠中閃著艷情。

羅美寶知道吳燦只是她的一個目標，這沒關系，她早就修煉到能做一個好的誘餌。

他們的親吻是那樣自然，奔馳車停在路邊，然后就親到了，忘記了誰碰到了喇叭，一陣亂響，亂響之后，羅美寶說，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的股份。

自始至終，她是一個明白人，這一點，羅家人是多么相似。

她得到10個點的股份，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定期與吳燦約會，做他的秘密情人，不嚷著要結婚。聽話，風情，在床上讓吳燦感覺似在飛，她有這個本事。她相信，自己的姑媽也有這個本事。

吳燦拉她到歐洲度假，她帶回了好多正宗的法國香水，當然是送給姑媽的。

羅白微只說了一句話：青出于藍勝于藍啊。

那時姑媽已年過40，但依然玉貌朱顏。妖精是不會老的，張曼玉會老嗎？不會。所以，姑媽也不會變老。

那時她們重歸于好，因為漢斯去了德國。據說，他對男性更感興趣。

姑媽說，真沒看出來啊。

羅美寶側過臉去，看到外面的桂花又開了，原來又是八月了。還沒有立秋，有微微的熱，空調開得冷，她看到姑媽縮了一下脖子，這個動作讓她十分感慨，因為羅白微的脖子上有了皺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算光滑。

畢竟，才25歲啊。

和姑媽一樣，羅美寶喜歡年輕好看的男子，如果再洋派一些就更好了。

她出手很大方，每次三千五千，姑媽說，真是流著羅家的骨血啊。羅家的女子，全是透著陰陰柔柔的風情的。

姑媽的男友依舊換得勤，這一點羅美寶和羅白微略有區別。

她固定三兩個，心情好了就叫他們過來，更多的時候，她跑去姑媽組織的party上跳舞喝茶打麻將。麻將和男人，兩大消遣方式，她都喜歡。特別是和那個高大威猛的美國人在一起，她感覺極美妙，并不感覺自己已經29歲了，男人才23歲。

羅美寶很迷戀這個美國男人，她覺得她比那些已婚女人的夫妻生活幸福多了。

而結婚，是不曾想過的事情。她不能想象把一個男人死死捆在自己身上的感覺，真的太無聊了。當年的清華男生前些日子來上海找她，帶著老婆孩子，一臉的小富既安的表情。她帶他們游遍上海，又去了周莊和烏鎮，那男生連半句調情的話都沒說。羅美寶想，當年甩掉他是多么正確啊。

日子有條不紊地過著。

如果不是姑媽出了事，如果不是她被殺于那座老房子，羅美寶想，她這一輩子會這樣過下去的。

姑媽是在秋天被殺的。案子很快就破了，是一個看上她財產的男子，用一雙絲襪勒死了羅白微，羅白微的舌頭吐出來，很恐怖。羅美寶鎮定地把它放回了姑媽的嘴中，一陣心酸。

窗外的桂花開得更燦爛了。陣陣的桂花香讓羅美寶想起10年前，她回過頭，看到姑媽年輕而妖艷的臉，那一刻，也許就注定結局了吧。

29歲的羅美寶，住進姑媽西班牙的老房子，同樣地喜歡熱鬧，打麻將，夜夜笙歌。她和喜歡的男子睡覺，一擲千金。青春總會過去的，一滴滴，一寸寸，最后，能剩下什么呢？

她吃了兩粒安定，沉沉睡去。明天，明天是她30歲生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