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東光是河北省一個省級貧困縣的財政局長。該縣在2011年消滅了基本財力缺口,摘掉了“國家級貧困縣”的帽子。
根據杜東光的介紹,2012年,河北省核定該縣的基本財力保障需求額為74520萬元。該縣地方一般預算收入為37180萬元,上級政府通過獎補方式轉移支付給該縣用于基本財力保障資金近40000萬元,兩者相加覆蓋了其需求額,沒有基本財力缺口。
縣鄉財力困難一直是分稅制以來中國財稅體制改革中的重要問題。從2005年起,國家層面就開始出臺政策,緩解縣鄉財政困難問題,建立了“三獎一補”激勵機制。
2010年,財政部下達縣級基本財力保障機制獎補資金475億元,2011年增加到775億元,2012年又增加到1075億元。中國基本財力保障缺口縣則由2009年的819個減少到2011年底的113個,縣級基本財力保障機制已初步形成。
財政部一位負責人最近在一次內部講話中指出,2012年年底要努力消滅所有的縣級基本財力缺口。根據財政部的設想,未來,將根據有關政策和因素的變化,動態調整縣級財力保障水平,建立保障范圍逐步擴大、保障標準逐步提高的動態保障機制。
“以獎代補”填平缺口
縣級基本財力保障,是指維護縣鄉政權機構正常運轉,保證縣鄉政府履行公共職能和提供公共服務的財政支付能力,按照財力與事權相匹配的原則,形成的符合正常支付標準的縣級基本財力需求。簡單來說,就是保障政府得以正常運轉的最基本、最必要的財政需求,讓政府的日子可以維持下去。
1994年推行分稅制以來,由于財權的逐級上收、事權的逐級下放,一度造成政府間財力和事權失調,基層政府的財力情況非常困難,部分政府連最基本的財政支出都無法保障。
“由于基層財力太過困難,近年來縣級政府在承擔各項支出任務過程中,開始形成各種風險,如鄉鎮財政債務風險、欠發工資形成的債務風險、赤字風險、糧食虧損掛賬所形成的財務風險等。”江蘇省財科所曾參與“縣級基本財力保障機制研究”的內部人士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這些風險縣級政府無法從源頭上得以控制。”
解決基層政府最基本的財力保障問題,是財政部的核心考量因素。以獎代補,則是財政部解決縣級基本財力保障問題的最鮮明特征。
其做法是,將各地縣級基本財力實際缺口率與全國地方平均缺口率相比較,實際缺口率低于平均缺口率的地區納入獎勵范圍;根據各地消化縣級基本財力缺口數額,結合地方財力水平和獎勵調整系數,對地方彌補財力缺口工作實績給予保障性獎勵;根據地方上年度縣級重點支出保障、上級財力下移等方面工作的努力程度和實際效果,對做得好的地區給予適當獎勵。
同時,對于未采取有效措施提高縣級財力保障水平、財力缺口縣缺口額繼續擴大的地區,中央財政扣回獎補資金。
這一做法調動了省市縣各級地方政府解決基層財政困難的積極性。2011年,上級政府對縣級政府的轉移支付資金達到2.63萬億元,相當于2009年的1.53倍。其中,819個基本財力缺口縣2011年獲得上級政府轉移支付8162億元,年均增長25.5%。
保障機制背后的問題
2010年后,各省財政廳局紛紛出臺縣級財力基本保障的相關管理辦法,其中包括每年變更的“保工資、保運轉、保民生支出項目及標準”。這意味著,省里將縣級“三保”范圍內的所有支出項目列出來,并以專業的測評機構,測算出每年不同的“三保支出項目及標準”。
問題在于,省里每年統一制定的“支出標準”,并沒有根據不同縣市的不同情況進行區分,有可能造成該支出標準并不符合該縣的實際水平。
“以工資為例,省里去年制定的支出標準是每人每年1萬元,但是我們的實際情況是每人每年要發15000元的工資。而轉移支付等財力保障,只要按照1萬元的水平進行調配,就算解決了財力缺口,但是這并不能滿足我們的實際需求。”杜東光說。另外,有很多在實際支出中要花錢的項目,并沒有列在省級支出標準中。
在轉移支付方面,雖然上級轉移支付在逐年增加,但專項轉移支付的比重依然偏高。
“專項轉移支付是必須跟著項目走的,我們必須等有合適的項目來了,才能申請,太散了。而真正需要錢的地方反而用不到。”杜東光說。
另外,“上級定調子,下級拿票子”的壓力依然不減,各項民生工程建設政策的出臺,都需地方出配套資金。因為專項轉移支付項目建設和各項民生工程要求的配套資金多,使得很多縣級財政無力承擔,反而加大了縣級財政的支出壓力。
“去年開始建的保障性住房給我們的壓力就很大。上級轉移支付給了我們5000萬元,但是按照河北省的‘三保支出項目及標準’,不包括土地,最后我們自己還拿了1億元出來。”杜東光說。
改變稅收分成比例是關鍵?
財政部財科所基礎理論研究室主任楊良初認為,由于縣級基本財力長效保障機制缺乏,使得各省在縣級財力保障的過程中隨意性增大,不利于公共服務均等化及縣級經濟發展。
“在縣級基本財力保障方面,都是各省根據自身情況摸著石頭過河,什么情況下需要省級財力提供補助,什么情況下需要給予獎勵,縣級基本財力保障的標準應是什么等等,都并未形成一個統一的看法。”
“現在的基層財政困難,是分稅制改革不徹底遺留的問題,如果想根本解決這一問題,要通過改變現行分稅制的稅收分成比例來進行。”楊良初說。
四川省財科所《四川省縣級基本財力保障機制問題研究》項目的主筆人陳格楠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分析說,2010年四川省縣級財政一般預算收入為分稅制改革之初的1994年的7倍之多,但財政自給率卻從1994年86.45%下降了56.74個百分點,年平均下降3.34個百分點。
據四川省財科所介紹,從該省財政收入結構看,增值稅、企業所得稅是省財政收入中份額較大、增長活躍的稅種,2010年分別占到稅收收入總量的60%和16%。但是增值稅的分享比例為中央75%、省8.75%、市7.5%(部分市)、縣8.75%;企業所得稅的分享比例為中央60%、省14%、市12%(部分市)、縣14%。
可以看出縣級分享比例較小。這樣的體制,造成了縣級一般預算收入增收乏力,多收不能多得,不利于調動縣級培植財源和增收節支的積極性,影響了縣域經濟的發展。因此,調整分稅比例是各省實現財力下傾的重要方式。
江蘇省曾在2008年放開省級財政對營業稅、個人所得稅、城維稅、印花稅的集中權,使省級財政對地方一般預算收入增量的集中比例由20%直降至9%。
而有江蘇省財科所人士認為,這樣的分稅比例對于縣級收入集中比例相對還是較小,根據2010年結算,江蘇省市縣一般預算收入增量的平均集中比例仍然只有8.3%。
“應該進一步調整分稅比例,加大對縣級收入集中的比例,繼續大力向市縣一級傾斜,并且為未來央地的分稅比例調整做好準備。”楊良初說。
有財稅專家曾向決策層諫言,中央與地方分稅比例應調整到4:6,讓地方政府發展民生“不差錢”。2011年1月1日起,廣東省率先實施新的分稅制財政管理體制,省級與市縣按“五五”比例分享。率先開啟分稅比例調整。
“由于涉及到中央和地方、地方與地方之間的財政關系,短期內并不容易改動。現在增值稅改革已經動起來了,可以預見的是,未來不同層級政府間圍繞財力、事權博弈將會更加激烈。”楊良初說。
(文中杜東光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