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蛋糕

在我30歲生日時，爸爸，你親手為我做了一個好吃的蛋糕。

父親節，在屬于你的節日，我該如何回報你呢？

你有沒有試過，拿錘子去敲擊一只甲蟲？——錘子不一定會贏哦。

有時候當你移開砸進地面的錘子，你會發現甲蟲居然毫發無傷。裝死三秒鐘之后，它爬走了。

那是小時候我最喜歡的游戲。夏日的白晝，暑假已近尾聲，閑極無聊的我拎著一只錘子在自家庭院的十平方米內搜尋。牽牛或爬藤的深處，一只黑色瓢蟲，或紫藍的金龜子，閃躲著出現了。錘子砸下，帶一點黃瓜或紫蘇的清香，它們濺出綠色的汁液。

我大概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學會了人生里重要的一課：不同情弱者。弱者之所以成為弱者，一定有他們必然的蠢。就像那些甲蟲，如果不是選擇了錯誤的方向，或被院中苔蘚的美味、花草的甜香吸引而忘記了危險，如果不是因為它們是低等生物……它們不會死在我的錘下。

同情浪費時間，不如把那些時間用來使自己變強大。

爸爸，這是你教我的第一個人生道理。

教過這個道理之后，你也許發現，我變成了一個焦慮的小孩。我沒有安全感，卻比別的孩都要強，愛爭，敏感，虛榮。

你是50后，我是80后。在你風華正茂的35歲，我7歲。我們家窮得丁當響。那是1988年，那時候，最深刻的記憶是你整天在抱怨你工作的單位，一家國營西餐廳。現在想來很好笑吧——國營西餐廳。“國營”和“西餐廳”這兩個詞語的組合讓人覺得驢唇不對馬嘴。作為里面的一名廚師，你說你不滿這個餐廳很久了，從經理到小工沒有一個是值得你去結交的，你統統看不起他們。你整天在說下海的事。那時候，鐵飯碗已不是一種非有不可的東西，可是辭掉公職再找工作卻不容易。當有一天，因為一道牛扒你和經理發生爭執，在你把“辭職”兩字一說出口的時候，立刻，全餐廳的人都熱烈歡送你，你也許是第一次體會到眾叛親離的滋味，但你說，被一班廢物這么歡送真是暢快。

這樣一來，你就有了很穩定的一段失業期。你做什么呢？打麻將。每天下午醒來，拿茶壺泡上你的濃咖啡，像清朝有閑的大爺一樣，拎著裝滿熱咖啡的紫砂壺和你的幾位同好會合在街角的麻將館。你倒是不總輸錢，每天還能贏點小錢，拿給我媽買菜，或者給我買零食。

鈔票在小賣店的櫥窗里被破開，換成了更多的零鈔和跳跳糖，跳跳糖在舌尖上遇到口水發生小小的爆炸，那種微痛、微麻以及甜甜的橘子味道，是我童年時代唯一覺得溫馨的回憶。

老師要全班的學生寫下家長的職業。我先寫“廚師”，然后涂掉，寫“打麻將”。7歲的孩子不懂打麻將不是一種職業，以為誠實是必須的。老師叫我站起來，她用異樣的眼光看了看我，然后嘆了口氣，又讓我坐下。我不知道這意味深長的一起一坐意味著什么，但我卻體會到了當中的那絲同情。那是一種傷害，因為那種傷害，我發誓要做全班最好的學生，要讓他們必須瞧得起我，即使，我是一名賭鬼的女兒。

但還是有人揭破我的老底。一個男生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我轉過身去，他沖我做鬼臉，說“你爸爸不務正業”。我發瘋一樣追上他的車，把他逼到小胡同里。然后你也知道，你的女兒繼承了你有點野蠻有點混蛋的性格，我把那個男生打到求饒不止。

一個晚上，你終于輸掉了家中全部的存款，和媽媽大吵一架之后，你決定罷手。我在樓下的公用電話亭看到你，你在給誰打電話。我聽到“出國”“簽證”之類的字眼，問你要去哪里。你拍拍我的頭說你要去一個發大財的地方。

你帶我去你工作過的國營西餐廳，要了一桌奇異而昂貴的早點。你跟我講，錢呢，對于人來講，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東西，做人不要被錢的事情嚇倒。

你又往我嘴里塞了一塊奶油蛋糕，擦擦我的嘴。瀟灑地揚手，結賬，走人，零錢不用找了。

然后在那年冬天你收拾了一個大皮箱，跟我媽說等你發達了回來接她和我，模樣甚像電影里黑社會的老大。外面下著大雪，你穿著一身時髦的衣服，還戴著墨鏡，就那樣頂著一肩的雪走了。那時候我讀了一點點《水滸》，覺得你有點像我心目中的林沖，一個現代浪子版的林沖，不同的是你“落草”的地方是比利時的布魯塞爾。

四年后你從歐洲回來。跟你出發時一樣，還是那個大皮箱，還是一肩風雪，錢沒賺到，倒學會了外國式的牢騷。

你說廚房里討生活不是件容易的事，洋芋細條酥要切得比鉛筆還細，菊苣得削得像雪紡一樣薄，連續八小時不停地把胡蘿卜轉成橙色的小足球，給牛舌剔筋，給腰子刮油，給豬肝去膜。你說作為堂堂一名大廚的你，到了比利時成了個小工。

你說這些時眉飛色舞，好似那些窘態只是一個玩笑。11歲的我帶著早熟的心態默默地評論你：爸爸長大了。

你終于認命做一間小餐館的廚師。你總說你的廚藝有多好，但是幾乎沒有人記得那些菜式是你做的。多年以后，當我成為一名記者，帶著版面就要開天窗的美食版同事去采訪你時，你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關于廚房里的一切，那時候我才發現，你的孤獨。

那篇報道僅有豆腐塊大小，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但你把它剪下來放在抽屜里。你55歲了，再怎么染頭發，也還是有白色的發根露出來。我的爸爸已經開始衰老，衰老的標志之一就是喜歡存一些東西，害怕失去。

我給你買了一架傻瓜數碼相機，鼓勵你把你做的菜上傳到博客里。點擊量起初很小，只有我的狐朋狗友來捧捧場。可是你卻興奮了，鍥而不舍地更新著。老派的西餐做法有些已經過時，你不知道現在很多奶酪可以網購而吐司模子只要六十元一套，你還介紹那些可以買到它們的老店鋪，價格比淘寶貴上四五倍。但饒是如此，還是吸引了一批古怪的粉絲，我不知道他們是哪里來的什么樣的怪人，但他們欣賞你，就夠了。

這也許是你做得最持之以恒的事情，爸爸。你擁有一個很紅的博客，你是它的主人。這也許是你一生做過的最輝煌的事情，爸爸，你從沒有做成功任何一件有益的事，但是你起碼在自娛自樂方面戰勝了很多寂寞的老頭子。

不知從何時起，你變得隨和了許多。

你再也不看誰都煩了，相反，很多我看不順眼的事物你卻很樂意接受。比如微博，我嫌它又鬧又快餐，可是微博適合你這種骨子里牢騷很多的人，每天你都有話要說，對這個世界有諸多的表達。快60歲的你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代，有點憤青，說的話被一群人罵又被一群人捧。

然后有一天我看到博客上貼出了一只蛋糕，“慶祝女兒30歲生日”，你說，“作為父親，從來沒有主動給她過過一個生日；作為廚師，從沒有給她做過一次生日蛋糕……”

是的，我已經30歲了。

那天帶著孩子和老公回到家中，對著那個蛋糕很想說上一句謝謝爸爸，最后不善表達的我卻說了句很沒良心的“還這么麻煩干什么”……而你也以逗孩子為借口躲開了本該有的煽情對話。

蛋糕真的很好吃。

夜深了，我抱著孩子睡了。按平時的習慣，媽媽總會過來給寶寶掖掖被角。但是這一天走過來的是你，半夢半醒中，我知道你在黑暗中待了三秒，然后彎身，我以為你是為寶寶，但卻是為我，你為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你輕輕關上門離去。

不知道為什么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