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好女人的心

我必須很公正、很客觀地評價她。這樣做的原因，不是為了給她一個說法，而是為了給我自己一個說法。我還要與她共度數十年。

她性子急、情商低、生活習慣不好，用難聽一點的話來說：缺少教養。如果我不想讓今后的數十年在慪氣的狀態中度過，我得對這一切想好對策。

但她正直、善良、簡單，不懂得給自己留后手和退路，會巴心巴肝地愛我和我的孩子。如果我有我自詡的強于她的教養和修養，那我就要充當她的保護者的角色，讓她得到她應該得到的地位和尊重。

我憂思忡忡，但不打算退卻。因為，一切的一切都基于：她愛我，我也愛她。

她是我的母親。但不是生母，是繼母。

一、養育

1989年，我6歲，弟弟3歲。她拎著一個編織袋出現在我家客廳里，編織袋上印著兩個大字：化肥。

回憶起來，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并不佳。她站在那里，笨拙、土氣，卻并沒有與之相稱的羞澀。相反，她肆無忌憚地、喜氣洋洋地打量著我們這個小小的家和小小的姐弟倆。

首先被她俘虜的人是弟弟。他才3歲，而我們的生母去世已經兩年。他對“媽媽”這個詞，既向往又毫無概念。

我很生氣。一碗紅燒肉，一碟蒸米糕，一件帶小熊圖案的毛衣，黃昏時給他洗個澡，就逗得弟弟在澡盆里咯咯直笑，就可以讓他把“媽媽”喊得山響，黏糊糊的小手拽著這個在廚房和陽臺之間團團轉的陌生女人。

作為這個家的“保守派”，我和爸爸對她持保守意見。爸爸娶她，看重的是她能全心全意地照顧我們姐弟倆。我和爸爸仿佛有種默契：她不可能代替媽媽。

不可能！

媽媽的照片還擺在客廳里，優雅、美麗。媽媽愛讀的《紅樓夢》還擺在書架上。媽媽愛喝的明前茶，每一年都被按例買來，直到變成黃葉。

而她，喝粥呼嚕呼嚕，洗完澡穿著內衣在家里走動，一邊看電視一邊摳腳上的死皮……我想爸爸曾經試圖改造過她，但她的性情并不柔順，對爸爸的各種“矯情”嗤之以鼻。逼得急了，她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我和爸爸趕緊關上所有的門窗，從此再也不敢說她。

但她也有她的好處，除了做得一手好菜，她能用兩三根棒針織出所有見過的美麗花紋。后來她又有了一臺“蝴蝶牌”縫紉機，于是我成了全校穿得最摩登的女孩。

她也許是我們這個家不體面的一部分。但是有了她，我們都活得體面了。

二、成人

我上大學時，她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哭著說弟弟不理她了。她最愛弟弟。她嘴里的“我的平”，交到她手里時才3歲，又瘦又膽小，被她一點點養成英俊頑皮的少年。

其實她和爸爸一直不和睦，爭吵是家常便飯，但“我的平”不理她了，才是讓她恐慌的大事。

我打電話給弟弟，才知道弟弟高三后，她常去學校送“營養餐”，對同學自我介紹她是弟弟的媽媽。同學奇怪地來問弟弟：“你媽不是死了嗎？”

我沒想到弟弟會這樣處理她和自己的關系。我感到很不舒服。從前弟弟親近她我不舒服，現在怠慢她我也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樣。

她只是需要被需要。尤其是被我們姐弟倆需要。

其實她曾經有機會擁有自己的孩子。是我帶著弟弟去找爸爸談判，告訴他：如果他敢再要一個孩子，我們姐弟就離家出走。

我生孩子的那段日子她很開心，因為她變得很被需要。她照顧我又照顧嬰兒，累得眼睛凹陷進去，白發逐漸勢不可當。我才反應過來：她也是快60歲的人了。

產后身體虛弱又睡不好覺，我的脾氣變得很暴躁。向來不服任何人軟的她，這時卻對我的苛刻逆來順受，還在角落里偷偷勸我老公：“忍忍吧。女人生孩子就是這樣。”

我又好氣又好笑。她怎么知道，她這一輩子也沒生過孩子。

幾年后她又去照顧弟媳的月子。在去弟弟那兒之前，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覺得蠢透了的事情：她居然和爸爸離婚了。

她自愿把房子留給爸爸，只拿了一點點錢，底氣十足地說：“我找我兒子去！”

她簡直天真得不可思議。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她連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沒有了那個家，也沒有血緣的紐帶，她和我們姐弟之間的關系，用什么來維系？

弟弟為她的天真煩惱得不行。她卻渾然不覺，理所應當地為“我的平”操持起來。我和弟弟在電話里久久無言，似乎許多的“常識”在這樣的天真面前都顯得猥瑣。

最后我說：“出了月子再說吧。”

三、女人的心

出了月子，她毫不意外地被弟媳“趕”出了家。

確切地說，她是被很多人“勸”出來的：“小夫妻說好了婚后不和長輩一起住，他們都不來住，你留在這里干什么呢？”

言下之意，你算是誰呢？

她離開弟弟家的消息，我是在幾天之后才得知的。弟弟在電話里吞吞吐吐地說和她失去了聯絡，我竟勃然大怒：“你怎么能這樣對她？她一手把你帶大！”

弟弟說，實在沒辦法，道理說了許多，她就是聽不懂。

什么道理呢？有些時候，道理不過是用來扭曲人情。我只問弟弟一個問題：“你究竟是把她當作媽媽，還是保姆？”

弟弟久久不說話。答案呼之欲出。

我放下弟弟的電話，撥通了她的手機。幸好這兩年她配了一臺山寨機。

我剛“喂”了一聲，她就在那一頭放聲大哭。她喊著我的名字：“穎，穎，平他又不理我了哎！”

她又一次來到了我家。

我問爸爸，能不能讓她回去。爸爸說，再生活在一起實在是種痛苦。如果她回去，他就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我當然不能讓爸爸去租房子住。我在夜里想啊想，想得睡不著覺。事實是如此清晰：她已經無處可去，無人可依。

她卻睡得很安穩。因為她深信：自己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我哭了，眼淚打濕了枕頭。良久良久，我才發現：我是在為她而哭。為了另一個母親，另一顆女人的心。

我想起她滿頭大汗地張羅我和弟弟的早飯。從馬路對面飛撲過來接我們放學。她也罵我們，給我們“板栗子”吃，一點不見外。但是她不許爸爸打我們。

她是媽媽，不是保姆。

我想如果我們的生母在世，也會同意我這樣說。如果這都不算媽媽，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允許。

我決定讓她留下來，和我一起生活。

但執行卻并不像做出決定那樣的容易。因為她每一天都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她依舊喝粥呼嚕呼嚕，一邊看電視一邊摳腳上的死皮。我批評她，她還和我頂嘴。

是的，我覺得她在頂嘴。在潛意識中，我仍然認為她應該對我感恩戴德，進而百依百順。

歡兒漸漸大了。而她在我的批評之中越來越沒了脾氣。她的頭發全白了，人愈加瘦小，終于有了我期望的那種唯唯諾諾。

她巴心巴肝地愛歡兒，握住歡兒的小手，像對稀世珍寶那樣地親吻。有一天，我親眼看到歡兒從她的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啪”地給了她一個耳光！

我大驚，責令歡兒道歉。歡兒卻偏不，邊號啕大哭，邊蔑視地看著她。老公抱走了歡兒，說：“孩子懂什么？！”

是的，孩子懂什么。孩子不過是一面鏡子，反射的是我們的言行。我醒悟、驚恐、難過，然后我看著她。

她剛被歡兒打過的臉上滿面惶恐，看著歡兒被抱走的方向，想跟過去，又不敢。

我還是把她變成了一個保姆。也許連保姆都不如。

于是，就在那天深夜，我獨自坐在書房里寫下了開頭的那段話。我想去看看她睡得好不好，想去撫摸一下她衰老的臉和花白的頭發。

我還想告訴歡兒，在媽媽和舅舅小的時候，姥姥對他們有多么的好。如果媽媽能做到那樣，那么媽媽就會是一個好媽媽。

一個好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