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

舒松兄在江南一個省轄城市工作。他本來可以到大都市，諸如北京、上海、廣州等地就職的，為了照顧雙親，也是為了他中學時代的戀人、他的現任妻子，才回到經濟尚不夠發達的荷城定居。他所在那個事業單位的人事關系特復雜，他的心情總是不怎么好。

據說在省城工作的大學同窗梁君和祝君都混得不錯，收入高，受器重，人灑脫。于是，他就想離開單位去省城或別的大城市去碰碰運氣。有了跳槽的想法，他的心態更加浮躁，每日抱怨聲不斷，連他的妻子都煩了。

他的辦公室對外叫綜合科，事務繁瑣，環境格局也很雜亂。唯一略具特色的是前任老科長退休時留給他的那棵室內植物——綠蘿。這棵綠蘿種在一只水桶般大小的紫砂花盆里，長得與舒松兄一般高，幾支枝藤從根部沿固定在盆中央的木柱向上延伸，葉子闊大肥碩，張張舒挺，綠意盎然。他也是個懶人，不常澆水。置在近窗墻角落的這盆南方植物的生命力，從來就沒有引起舒松兄的注意。

那天，他公差去了一趟省城。省城畢竟是省城，路寬樓高氣派大，霓虹珣璨不夜天呵，一邊感喟，一邊把公干完成了。還有點空閑，他順便去拜訪老同學梁君和祝君。

梁君供職的單位是一家石油公司，收入豐厚自不待說。梁君很忙的，只陪他聊了半個鐘點辰光，談話期間，梁君一連接聽了十多個電話。其辦公室雖屬豪華型，置物井然，一塵不染，卻不見有何處配有植株花卉。他還瞅見這位大學時代的女生偶像，身體發胖，早生華發。梁君談及其兩年前的婚變，滿臉的沮喪。他自然安慰同窗幾句，更大的道理嘛，他也說不上。他走的時候，梁君流露出依戀，卻沒有挽留。

祝君的辦公室很寬敞，十多位同事同室辦公。同窗的辦公桌旁倒有一盆綠蘿，但長得瘦弱，葉子不大，綠色不鮮。這位在一所名牌高校從事科研工作的老同學說起近況，老搖晃著腦袋瓜子。也是嘛，一是為了評副高，一是為了處座的副轉正，弄得他筋疲力盡，花錢、送禮、走關系，點頭哈腰裝孫子，還與要好的同事傷了和氣，成就感是有了，幸福度卻降了。舒松兄也想送幾句撫慰，說出口的卻是一個問詢：這株綠蘿好可愛啊。祝君淺笑：這盆東西擱在這里三年了，不知是人陪襯它，還是它陪襯人？他賠笑，笑紋有點僵硬。

舒松兄回單位后，在自己的辦公室滯留很久。時值強臺風“珍珠”過后，雨水猛增，但對荷城的影響不大。推窗遠望，景致像被洗過一樣，視線能及更遠。遠山的輪廓綠油油的，層次分明，碧藍的空間還綴有白鷺飛翔。再低頭看綠蘿，長勢喜人，和省城祝君那棵綠蘿比起來，這盆植物的優勢明顯多了。看著看著，轉為欣賞的態度，他就有點激動了，潛意識里，思維活躍：同樣的室內植物，在小城市也能長得很好，甚至比在大城市更能適應環境哦。

他拉開抽屜，把那份醞釀已久的辭職報告拿出來，細細地看了一遍。笑了笑，然后撕了，將碎片擲入廢紙簍里。

接下來，他在辦公室有限的空間里，作幅度盡可能大的踱步。自語：故鄉怎么會適應不了我呢？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主要是心態吧？心態對了，什么都對了，是吧？！

數年后，荷城的經濟發展神速，舒松兄在單位里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了，其知名度，不亞于荷城的市長。事業有成，家庭和睦，孩子上進，更可喜的是，他的體質有了明顯的好轉。他臉上泛著一種特殊的光澤，一種新鮮的充滿活力的溫柔之光，和墻角落那盆綠蘿有些許神似。一句話：精神。

有人要舒松兄談談個人的生存與發展之道，他頗有點靦腆地說：“感謝老科長，感謝他留贈綠蘿。當然，也要感謝那盆綠蘿。”

聽者不明其意，請他再說得詳細一些。他一笑，補充道：“其實，生存與發展的哲理，無處不在，俯拾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