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乎同一時間,兩組來自老人的夢想被放入了公眾的視野。
一組老人的夢想顯得有些膽怯。他們想要電視,卻沒聽過液晶和LED。最宏大的愿望,不過是擁有一輛三輪車,能讓腿腳不靈便的自己離開福利院,出去轉轉。
相比之下,另一組老人的夢想要盛大得多。在養老院年復一年的生活中,一位退休公交車司機提出,大家應該組隊參加天津舉行的一場選秀節目。為此,他們排好節目,偷偷溜出養老院,開著報廢的公交車,豪情萬丈地歡呼著,奔馳在草原蜿蜒的公路上。
迥異的夢想來自兩個不同的老人群體。前者是一群住在普通福利院的農村孤寡老人,并被清華大學學生房洪英記錄于自己的畢業作品中;后者則是一群虛構的人物,生活在導演張揚的電影《飛越老人院》里。
我在這兒干嗎呢,不明擺著等死嗎?
那是一段蒼老而動人的旅途。破舊的大巴車行駛在公路上,金色的牧草、旋轉的風車、疾馳的駿馬在兩側不斷后退,輕快的音樂中,老人們在車里大笑、歡呼、放聲歌唱……相比之下,房洪英所記錄的另一群老人,生活則顯得暗淡而冰冷。
不過,在“飛越”之前的日子里,兩組老人的生活并沒有太多不同。電影里,老人們每天也重復著相同又毫無希望的生活:扶著鐵架練習走路,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打瞌睡,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坐在院子里的長椅上,雙手搭著拐杖,昏昏欲睡地度過一天又一天的時光。“我在這兒干嗎呢,不明擺著等死嗎?”影片中的男主人公老周說。
為了拍攝這部電影,張揚曾經領著劇組,在天津一家養老院里做了兩個多月的記錄。這些日復一日、毫無變化的生活,正是他所觀察到的真實場景。在那里,很多老人坐在椅子上,躺在床上,幾個小時都不說話,沒有表情動作,連目光都是呆呆的。
在此之前,張揚已經意識到,養老院會是一個“陳暮”的地方,但眼前的場景仍然讓他受到震撼。相比之下,20歲出頭的房洪英則在家鄉的福利院受到了更大的沖擊。
剛考上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的時候,她曾無意問見過家鄉福利院的老人們,并且在那些老人的眼神和皺紋里“讀到了心酸的感覺”。這一次,她希望在自己的畢業設計中,把這些老人的人生和夢想,寫成一本書。
兩個月的采訪中,她記得最清楚的是,一位已經癱瘓的老人,每天窩在床上,死死盯著對面一個不斷跳動的電子表——那是這個彌漫著霉味的房間里,唯一會動的東西。
我們正在失去一些最樸素、最寶貴的東西
房洪英所關注的鄉村福利院,居住者大多是無子無女的孤寡老人。他們生活困窘,一場疾病就可能給生命畫上終止符。而在張揚所關注的城市養老院,被金錢扭曲的道德觀,則展現著一種令人瞠目的力量。
這些扭曲的故事里,房子是個無法回避的關鍵詞。電影里,老葛在老伴兒去世后,被繼子很自然地“請”出了老伴的房子。而他本來的房子,早在20年前就拿來給兒子當婚房了。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突然間變得“無家可歸、無路可走”。
事實上,這樣的故事不止發生在虛構的電影情節中,也發生在真實的養老院里。
兩個月的實際考察中,張揚發現,養老院里很多老人的命運都大同小異,會被家人送來,無非是因為房子或者其他經濟上的原因。就像“電視節目里常常演的那樣”:因為財產分配的問題,父母子女反目成仇,甚至老死不相往來。
“這個時代那么匆忙,金錢成了唯一的衡量標準,也成為很多人生活中一條最基本的線索。”張揚說。在這樣的節奏和壓力里,有人為了事業而忽略了父母,有些人甚至堅信,在掙到足夠的錢之前,自己根本“沒臉回家”,去陪陪自己的父母。
“我們正在失去一些最樸素、最寶貴的東西,包括傳統的道德與親情。”這位45歲的導演嚴肅地說。
對于父母,我們還是走得太快了
在電影《飛越老人院》上映的同時,張揚在真實的養老院里拍攝的紀錄片,也在一家門戶網站上公開發布。與電影的直接表達不同,張揚希望紀錄片能從另一個角度,用真實的畫面,展現自己的主題。
令他沒想到的是,視頻帶來的,不僅是網友對老年問題的反思,也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其中一條備受爭議的評論這樣寫道:“你老了需要你的孩子天天不過自己的生活陪著你嗎?”這位網友還補充說,自己對于孩子的教育是,“父母不是你的負擔,我們會為自己安排,你只需安排好自己。”
張揚承認,父母和子女各自作為獨立的個體當然是更好的,西方的家庭也大多是這樣的理念,但在中國傳統家庭觀念中,這樣的理性狀態其實很難做到。
事實上,在張揚自己的生活中,他也曾努力勸說76歲的父親,多想想自個兒,“讓自己快樂”。可費了半天勁發現,老人想的還是他這個兒子,每天琢磨的內容還是怎么能讓兒子好,怎么不給他“添負擔”。
在張揚看來,這是中國父母怎么也擺脫不了的特質。“所有父母的心思,他們的希望和寄托,都在孩子身上”。
時代的步伐正推動著年輕人接受更為新潮的資訊和理念,但老人們卻被隔在了鴻溝的另一端。他們大多不會使用電腦,手機也只用來打電話,唯一的牽掛,還是自己的子女。
“我們年輕人在適應新的東西,但老人們的生活、需求還停留在過去。”張揚說,“也許兩三代人之后,我們會有新的生活方式,但對于我們的父母,我們還是走得太快了。”
有一天,我們也會變老
在張揚還年幼的時候,他是個充滿叛逆精神的“壞孩子”。而他的父親,中國第一代導演張華勛,則是一個威嚴的爸爸,時常對他動拳腳。高考時,張揚甚至特意選擇了距離北京2000公里的中山大學,就為了離父母遠一點兒。
而現在,介于不惑與知天命之間的張揚,終于和父母住進了同一個小區,可以時不時地一起吃飯,而不像以前,總覺得很累、很煩。
他在自己的電影里,通過老人院院長之口算了一筆賬:“我們的父母已經70歲了,假定他們還有20年,我們每年只有春節能回家五六天,每天真正和父母也就兩三個小時在一起,一年十幾個小時,20年只有200個小時。”
“想想就覺得可怕。20年還很長,可算下來我們跟父母在一起的時間只剩下十幾天了。”臺詞這樣寫道。
《飛越老人院》上映之后,張揚已經記不清有多少人告訴他,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給遠在家鄉的父母打個電話。還有一個原本一年只回一次家的年輕人,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回了兩次老家。
一位母親還激動地告訴他,看完電影的第二天,自己38歲的兒子第一次在她午睡的時候幫她蓋上了毯子。
盡管影片早已下線,但仍然有一些關于這部電影的評論流傳在網絡上。有人從那些老人“臟兮兮”的樣子回憶起自己的爺爺:“因為疾病的關系,他總是流口水,因此家人不得不在他胸口塞上一塊大餐巾。爺爺平常雖然說不出話,但看到自己孫子的時候,卻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淚水。”
還有一些人,則開始嚴肅思考自己老去的樣子,“我會用什么樣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當然,最多被人提起的,是那些老人生活、逃脫最終又回歸的“關山老人院”。除了老舊的房屋、簡易的鐵架床、生銹的紅色大門,院墻上那句紅色油漆寫的標語也總被一次又一次地引用:“有一天,我們也會變老。”(摘自新華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