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震帶給那些孩子的傷痕,也許會伴隨他們一生。但孩子們的希望并沒有隨著廢墟死去,而是在藝術里重生。
這是一幅畫滿傷疤的油畫(見下頁圖3)。
藍綠底色,傷疤像巨大的裂縫,又像閃耀的星光,還有人說,像舞動的人影。
為什么要畫傷疤?李丹回答:“這些傷疤會一直伴隨著我們。最開始覺得傷疤很難看,但后來對它們有了某種感情,就想畫。”
畫者李丹與被畫者唐儀君,都是4年前在汶川地震中致殘的年輕人。當時,他們都還只是高二的學生。他們所在的東汽中學共有249名師生遇難,其中超過200名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是震區破壞最慘重的學校之一。
幸存孩子的命運因此而改變。在醫院里度過最初的幾個月后,未來如何?沒人能告訴他們。然而4年后,他們卻坐在華新職業技術學院3樓的畫室里,正在畫最新一幅作品。對于在震前從沒摸過畫筆的這些孩子來說,這個轉變無異于某種奇跡。如果不是遇到五彩基金,有關明天,這些孩子根本沒想過。長大后怎么辦
創辦五彩基金的人,是成都籍畫家周春芽。成就他這一想法的,緣于地震前的一次義賣。2008年1月,四川當地有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小女孩兒需要做手術,但沒有錢。當地媒體找到周春芽,說一些網友為這個小姑娘畫了些畫,能否幫忙把這些畫賣掉幫女孩兒付些醫療費?
周春芽看了畫,覺得賣不了多少錢,就發動成都地區一些年輕藝術家搞了個義賣,義賣款項高達100萬。小姑娘用這筆錢做手術活了下來。周舂芽有些驚訝:藝術本身,居然還可以如此直接、具體地參與社會,他此前從未想過,也沒有經歷過。
4個月后,汶川地震發生。周春芽覺得自己無力去前方支援,于是便每天去醫院,帶著文具和畫冊,期望能為在地震中受傷的孩子們帶去安慰。但是,他自己卻無法感到寬慰。很多孩子都是雙下肢截肢,他們長大后怎么辦?周春芽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為這些孩子提供些具體的幫助,不僅幫他們熬過傷痛,還能助他們積極地度過一生。
身為畫家,他想到的第一個辦法就是,很多孩子失去了雙腿,但他們的手是健全的,可不可以教他們畫畫?這既是一種藝術,又是一門手藝,能幫助他們在將來謀得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
一天,他去醫院看望當時被媒體稱為“可樂男孩”的薛梟,薛梟跟他提起,一位女同學李丹非常喜歡畫畫。周春芽便去看望李丹。李丹當時渾身插滿管子,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但當周春芽跟她提起畫畫的事情時,他看到李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周春芽還記得在醫院看到的另一個小女孩兒,她被從廢墟中救出來后,胸部以下高位截癱。很長時間,她只是安靜地躺在床上,不愿意與任何人說話。
周春芽看到后,輕輕問她:“你想不想學畫畫?”他看到小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便接著說,“你的雙手是好的,可以學畫畫。”
孩子們的反饋給了他信心。2009年3月,“五彩基金藝術助殘計劃”正式啟動。如今,這個已成立3年的中國第一個以畫家為主導的公益基金,已經默默幫扶了100多名殘疾孩子,他們當中,有13人已考進了大學。
艱難的起步
孩子們大多在受傷前從未接觸過美術,老師們需從顏色和線條教起。但無論以哪種方式起步,這條嶄新的道路對于老師和孩子們都是不容易的。
對于失去右手的李丹來說,學習繪畫要先從練字開始。在醫院康復時,僅存的左手尚未恢復知覺,她就讓媽媽幫忙抬著手臂,用水彩筆練習如何將字寫得橫平豎直。可等到開始學畫時,握著鉛筆依然不習慣,于是老師給她換成碳素筆,讓她不至于太過沮喪,能盡快地掌握相關的技巧。
失去右臂,意味生活都要翻轉,很多事情,必須依靠別人的幫助,比如洗畫板。李丹比別人下了更大的功夫,努力適應使用左手,最初每天苦練十幾個小時,有時畫著畫著會著急地哭起來。
但五彩基金的老師耿波依然嚴厲地要求她。耿波說,教學的過程不刻意地照顧和煽情,其實是希望孩子們能樹立一種意識——我可以和健全人一樣,不需要同情和憐憫。
對于唐儀君這樣失去下肢的孩子來說,畫畫也是艱苦的,坐在輪椅上,要保持身體前傾,才能夠著畫架和畫板,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非常不容易。
五彩基金的學員中,傷情最重的,是一個名叫魏玲的高位截癱女孩子。魏玲在廢墟下被埋了50個小時,救援花費了12個小時,僅大手術就做了17次,尚不包括一些小規模的手術。有一年半的時間,她都住在醫院的ICU(重癥監護病房)里。
五彩基金將她列為藝術助殘學員后,老師常常去病房給她上課。然而,當時魏玲心情非常差,常常躺在床上半瞇著眼睛,對老師愛理不理,還常常和醫生吵架。有好幾次,基金會的年輕老師有些受不了,嚷著說,再也不要給她上課了。值得慶幸的,老師沒有放棄,魏玲也沒有放棄。
考慮到魏玲的傷情很嚴重,容易被感染,基金會沒有安排她像其他孩子那樣從鉛筆素描學起,而是直接用鋼筆畫速寫。每當沉浸在繪畫中時,她會安靜下來,漸漸地,脾氣小了,線條也越來越成熟。
2009年年底,19歲生曰時,五彩基金為她在醫院里辦了一次小型畫展,從厚厚的3大本速寫中,選出40幅在醫院里展出,這給予了魏玲巨大的信心。
如今,魏玲依然在德陽殘疾人康復中心接受康復治療,但她已經可以做些稍遠的旅行。2012年3月,她和五彩基金的學員們一起參加了在深圳舉辦的畫展,并在那里意外邂逅了當年救她的部隊。
從釋放,到接納
在五彩基金成立2周年時,基金會以這幾名原東汽中學的學生為主線,拍攝了一部紀錄片《時間》。這時,離地震發生已過去3年,孩子們互相扶持著重回他們當年的學校。校園還保存著地震后的殘狀,孩子們試圖尋找自己的教室,或者從存留的物品判斷歸屬者是誰,他們是否認識。
大家最初還是說說笑笑,但最終,一個女孩子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她說她和當年的好友上午剛剛吵過架,中午才和好,下午就發生了地震。她活了下來,好友卻沒那么幸運,因為沒有找到尸體,連憑吊之處都無法尋到。
釋放,是五彩基金最初想為孩子們做的事情。“藝術可以使一個人的內心更加豐富,使他更了解自己的內心和向往,也幫助其擁有發現更美好事物的能力。”周春芽說,“畫布上的這種成就感,精神上的撫慰,是任何其他方式無法替代的。”
事實上,孩子們最初的畫作也確實多與自身的處境相關。唐儀君的許多裝置作品,都與他被截肢有關。比如,一副疊加起來好幾米高的拐杖,還有一個,與真人等高的假人,唐儀君起名為“站起來”。
同樣在震后被截肢的女生寇娟,畫的第一幅畫名為《Face to Face》,畫面上是一面鑲著金邊的圓鏡子,鏡子里隱約有一張女生的臉,頭發擋住半只眼睛,調子灰灰的,很暗。很多人看了說,很驚悚。但寇娟自己喜歡。一段時間里,她的畫作都是這樣灰灰的格調,即使當空有一輪照耀的太陽,也隱沒在一層陰霾之中。“無所事事,迷茫,不知所措。”寇娟說這就是她當時的心態。
畫面反差最大的,是一個名叫楊柳的女孩子。
她的經歷很殘酷。地震發生時,她本能地往樓下跑,跑到2樓時,樓塌了,她跟著斷裂的樓板一直向下掉去。在廢墟里,身邊沒有任何人,她只能抬頭看到一線天空。近70個小時后,終于被人發現,無奈雙腿被樓板層層壓住,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被現場截肢,總算保住了性命。
在五彩基金的老師們看來,她是個不愛說話的女生,有些能和別的學員開的玩笑,對她卻不能說。然而最初學油畫,她畫了幅自畫像,站在淡綠色的背景前,穿著一身鮮艷的紅衣服,留著天藍色的短發,化了一點兒淡妝,大大的眼睛上涂著粉紅色的眼影,整個人看起來仿佛置身于綠色海洋里,汪洋肆意。沒人想到,她會畫這樣一幅畫。但這幅畫似乎釋放了她內心的某種渴望,她那樣向往如此奔放的生活,現實中她無法做到,然而在畫中,她做到了。
走出去
教會孩子畫畫之后,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如何幫助他們走出去。
周春芽的想法是,必須采取一種能提升孩子們自信的方式,讓他們走出病房,走到人群里。走出去的第一步,是不斷舉辦慈善晚宴,或者學員畫作的小型展覽。
每次慈善晚宴,李丹都會登臺唱歌,她的拿手曲目是《隱形的翅膀》: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每一次,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我知道,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帶我飛,飛過絕望。
在五彩基金成立一年多以后,周春芽將這個目標擬定得更加具體了:讓第一批學員考上大學。這其中,有李丹、唐儀君和其他幾位同學。為了備戰藝術考試,耿波干脆與孩子們住在一個大宿舍里。剛過完年的冬天,他們每天從早上6點一直畫到晚上10點半,有時,孩子們還會自愿“拖堂”。
耿波將自己的作用看得很淡,他印象最深的卻是孩子們相互之間的友情。李丹只有一只手臂,其他人就輪流幫忙削鉛筆,至今她還用一個小盒子收藏起那些鉛筆頭,并視為寶貝;熬夜練習畫畫,有夜宵大家都分著吃,有一次很夸張,只有一個蘋果,就拿刀像切西瓜那樣切出很多份,每人只吃一小薄片,他看著,感到很溫暖;遇到電梯壞了,腿腳好的人,就背著腿部截肢的同學,慢慢爬到5樓的教室去……
但進入高校,對于這些殘疾學生來說,仍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沒有哪所高校明確說明拒絕接受殘疾學生,但殘疾學生的生活管理、教學安排,都是中國高校從未面臨過的問題,尤其是,當突然有一批殘障學生同時入學時。
最后,周春芽親自出面,與四川華新職業技術學院藝術系商談,使得孩子們順利入學。他們將在明年畢業,大多數人有了自己明確的職業選擇,唐儀君讀的是廣告設計,“猴子”宋林林想做一名園林設計師,李丹的愿望則是能去深圳做一名網頁設計師。
“他們需要更直接地面對地震留下的一切。”周春芽說,
“我們不可能管他們一輩子。他們年輕,學了手藝,自己以后會升值。接納自己,是建立信心的第一步,他們沒有隨著廢墟死去,而是在藝術里重生。”(據《新華每日電訊》、新浪網相關資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