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故鄉又入夢中,并非現代版,而是五十年前的老版本,可謂原創之作,令我常讀常新,興趣盎然。
那時,故鄉頂多五六十戶人家,坐落在一個小嶺杠子的前端。鄉親們喜歡在房前屋后栽植杏樹,代代相傳,蔚成風氣。如此這般,村里村外就有好多杏樹,尤以北半部居多,十幾處茅舍隱入杏林之中。村子東南面的山坡上也全是杏林。
陽春三月,是故鄉最美的時候。春陽和藹地送暖,春風殷切地呼喚,杏樹枝頭就長滿了高粱米般的花骨朵,并且日趨膨脹,含苞欲綻。適逢一夜春雨輕灑,杏花就開了,初時粉紅,漸褪為白色,一樹樹,一片片,凝止不動,如同昨夜降下一場厚厚的彩雪。未到近前,令人恍若置身于數九隆冬,感覺到一陣甚是愜意的微寒。和煦的陽光透過花冠的縫隙,篩下一地帶有馨香的光斑,稠釅的花之馥郁如膠似漆,縈繞其間,經久不散。我常于樹下佇立凝視,浮想聯翩,神游八極,不啻融入一團旖旎的香云里!蜜蜂們聞訊趕來,一邊忙著采粉,一邊愉悅歌唱,嗡嗡聲不絕于耳。幾只鳥兒在杏林中對歌,一個個長相俊俏,音質清麗。聆聽著這美妙的天籟,我流連忘返,真想幻化成一棵杏樹,與這些大自然的歌手和諧相處,共存共榮,直到地老天荒。
傍近麥收時,杏兒相繼成熟,我和伙伴們常于漆黑的夜晚潛入杏林,像些小獼猴攀援上樹摸杏子,既解饞癮又圖刺激,心中好不快活。一些老杏樹招了蛀蟲,創口處有汁液流出,凝結成塊,形如琥珀,我們采一些裝在瓶子里,兌上點水,作為膠水使用。
故鄉東西兩側各有一條小河,流至村南,合為一處,再向南流去。河畔上下全是柳林,佐以少許楊樹。隔著柳林,看不見三里外的鄰村。“五九六九,隔河看柳。”殘雪尚未融盡,柳林就泛綠了。再過些日子,柳條就發芽了,遠遠望去,宛若炊煙裊裊。整個柳林仿佛籠罩著淺綠色的輕紗。我和伙伴們時常上樹折柳枝擰柳笛。柳笛聲聲,飽含春之旋律,放飛顆顆童心。柳林中有許多鳥窩,我們深知鳥兒是莊稼人的朋友,因此從不上樹掏鳥蛋和雛鳥。
進入夏天,柳林就成了蟬們的歌壇,它們熱情奔放,不知疲倦地歌唱。故鄉東北面有一條較窄的山谷,谷底長滿了柳林,那兒偏僻,蟬兒特多,往往箍滿了樹干。它們唯恐被遺忘似的都在雜亂無章地放歌,打老遠兒就能聽到。我們常于云黑頭的晚上,在林中生一堆篝火,然后搖撼柳樹,蟬們心中大駭,慌不擇路,紛紛朝火堆飛來,我們就勢燒著吃,那可是一種美味哩。
蟬由蟬龜蛻變而成。蟬蛻是一種中藥材。為了勤工儉學,我常于清晨手持長桿到河畔柳林中攏蟬蛻。有些蟬是拂曉時蛻變的,白爽爽綠瑩瑩的,酷似玉石雕刻的。它們翅膀未硬不會飛,拿回家炒著吃,可香哩。
進入三伏,雨水較頻,一些柳樹上就長出了木耳。我們總愿逞強顯能,競相爬上樹,將木耳摘下來分而品嘗。
發洪水時,一些岸柳的根部被涮空了,樹根裸露,河水滯留其間,恰好成了魚兒的避難所。我們時常在樹根旮旯里摸魚,一旦摸到了,便覺得好不愜意。全身的愜意,在于魚兒在手中掙扎的感覺,在于呼吸著青苔和水草的氣息。由于山谷里樹木成林,涵養了地下水,河水終年不竭。溪水的源頭也有小魚小蝦,我和伙伴溯流捕捉,不知不覺就走進山谷深處。
夏天的中午,老倌兒把牛群圈弄在柳林旁邊的沙灘上歇憩,他呢,倚著樹干抽起了老旱煙。我和伙伴們在河里洗完澡,便跑過來看光景。牛們大多臥在沙灘上曬太陽,有的在若有所思地反芻。幾頭牛犢在追逐玩耍。牛虻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在牛身上就忙著吮吸血液。牛胯襠里的牛虱子也在貪婪地吸血。牛們除了用尾巴抽打之外,再無其他辦法,只能默默忍受。我們頓生憐憫之情,上前冷不防將牛虻打死,再將那些蓖麻子般的牛虱子揪下來,用石頭砸死。牛們很感激,伸出舌頭舔我們的手。直到現在,每當我看到那些類似牛虻牛虱子的東西,總是深惡痛絕!
故鄉的西嶺上全是松林。據村老們講,早年他們蓋房子所用的椽子和檁子都是在那里采伐的。故鄉北面的大山,長滿了密匝匝黑壓壓的松林,簡直跟竹林子一樣,要想到松林中摟草,根本扛不出來,沒法子,只好用柴鐮砍出一條通道。我和伙伴們時常進去撅枯松枝,為了搬運省力,索性拖著柴捆下山。久而久之,陡峭的山背被磨得亮亮的,就像大山拋下的一根白帶子。
立秋前后,大雨滂沱,大山被潤酥了,松林中會長出好多香蕈。有些地堰上長著松樹,樹下也出香蕈。我時常上山撿香蕈,曬干后賣錢。除此而外,我和伙伴們時常利用星期天,到松林中挖藥草,捉蝎子,慷慨的大山總會讓我們頗有收獲。
北山后面的幾條山谷里,則長滿了柿子林。每當到了晚秋,樹葉凋零,惟剩滿樹柿子。那些柿子紅彤彤黃澄澄的,就像夜空中璀璨的星斗。我和伙伴們常去摘軟柿子吃。軟柿子甜如蜂蜜,那是大山釀造的瓊漿玉液,令人百嘗不厭。
由于鄉親們無節制地生育,導致人口大增,原有土地所產的糧食實在是供不應求,沒法子,只好改河造地,將河畔的柳樹全部除掉,村邊的杏林也未能幸免。為了建房,村內的杏樹自然難逃厄運。山上的松林、柿子林由于亂砍濫伐,逐年稀疏,直至蕩然無存。站在村前,不但能看到南北兩個鄰村,即便再遠的地方也盡收眼底。現在的年輕人難以想象出故鄉當年的生態環境是何等美好,自然也就領略不到林中的許多野趣。那種生態環境,恐怕今生今世也難以復原,這真是個天大的遺憾!
故鄉的林,如同一本精美的相冊,珍藏在我的心靈深處,撫今追昔,倍感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