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的班長
放學鈴聲響過之后,我急忙收拾書包,今天又一個人回去。這幾天大炮沒來,要不兩個人還有個照應。我和大炮因為鄉里的學校被洪水沖了,所以才被安排到鄰鎮的趙陵中學上學的,路程比原來遠一倍,而且湖泊多,繞的路也多,昨天廟塔灘捕魚我多看了一會兒,回去晚了讓娘擔心了。可剛跨出教室門,我就被班長叫住了。
“陳果樹,陳家鹿真的是家里有事?不是因為班主任批評他才不來的?”班長看著我,臉上露出一副很不相信的樣子。
“沒有,確實是家里有事。”我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班長跟在后面說。
“這個??”我有點遲疑,大炮娘只關照我請假,沒讓我細說。
“沒關系,你不說我也不勉強。”班長笑著,“如果遇到什么困難,我一定會鼎力相助的。我那天把事情報告班主任,是出于對他負責,你覺得呢?”
“是的,回去的路上我也批評了他,人家的東西不能隨便拿,做人要誠實。還說班長這樣做都是為了他好。”我想早點把話說完,可以趕路回家,不料班長話更多了。
“這樣說,我們的意見是一樣的。”班長笑著。
“嗯。”我點了點頭,想與她說再見。
“陳果樹,那你為什么不愿意跟我說實話呢?”班長盯著我,眼神充滿真誠,眼睫毛一眨一眨像洋娃娃。
“他病了。”面對班長的追問,我只好實話實說了。
“什么病?”
“身上起了好多紅點??”
沒等我說完,班長搶著說:“是不是人家平常說的‘蛇割肉’?”
“哦,大概是的。”說完,我的腳步越走越快,因為時間不等人。
“好,你路上小心。明天是星期五,我放學后和你一起回去,給陳家鹿看病。”班長說完掉頭走了。我走出校門,撒開步子一路小跑,心里想班長還能給人看病?班長真能安慰人。
村里的氣氛有些異常,大家都在私下議論大炮的病,有的表示同情,有的顯得無奈,還有的臉露恐懼,不知哪一日,這個病會生在自己身上。第二天一早我又去叫大炮,看他能不能上學。可大炮家院門緊閉。走到村口,聽有人說,昨晚做法事的幾個人又來了,深更半夜還在村口東南角燒魂符呢。大家的臉上神秘兮兮的??
放了學,收拾好書包,我還是急匆匆往回趕。在校門口,班長叫住了我:“陳果樹,咱們一起走吧。”她背著一只黑包,腳穿一雙運動鞋,扎個馬尾,一副干練的樣子。
“去哪兒?”我說。
“給陳家鹿看病呀,怎么,你忘了?”班長一手抓著包帶,一手插在口袋里,好像要去旅游。
“你真的要去給大炮看病?”我用疑慮的目光看著她。
“你說啥?誰是大炮?”班長疑惑地看著我。我急忙重說了一遍,不好意思地向她解釋“大炮”是陳家鹿的綽號。班長聽后哈哈大笑,“大炮,大炮,有點像。那咱們走吧。”班長一副認真的樣子,我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于是問:“你會看病?”
“試試看嘛,我現在還沒看到病人,不好下結論。實在不行,就當去看望同學,這樣行了吧。”班長信心十足。
“可回去的路很難走,你得做好思想準備。”我說。
“你能走嗎?”班長問。
“我當然行,每天要走一個來回呢。”我說。
“有你我還怕啥呢?出發吧,看病最怕延誤時間。”班長示意我前面開路。沒想到,班長真厲害,樣子一點不像在學校,過了旱橋,進入窯谷,因為土窯多,所以窯潭多,當地人把窯潭叫窯谷。她腳下生風,攀坡下溝,跨橋趟渠一點也不懼怕。有時我轉過身去拉她,她總說不用,開始我以為女生怕羞,可后來發現她上坡時走“之”字形??爬上陡坡后,她告訴我,八歲就和她父親上山采藥,她說她包里還帶著一根繩子和一把專業的斧子呢,爬山的工具都有,不要說爬坡了。我突然對班長肅然起敬,一個女生竟然有這樣一身功夫。
太陽徹底掉進了窯谷里,我們終于走出谷底,上了廟塔灘堤岸。我指著對岸說,那就是我們的村莊。班長情不自禁地說:“哦,這里的景色真美。”正是暮秋時分,銀杏被染得金黃,水面倒影下好像是個童話世界。
“看著就在眼前,可還要繞一個圈呢。”
“沒事,這里的水真清,生態沒遭破壞。”班長一臉驚喜,看得出她非常喜歡這種地方。于是我們倆一前一后繞著廟塔灘向東走,霞光映紅整個湖面,有水鳥在自由飛翔。
進了村,過了馬家竹園就來到大炮家。大炮家的院門一直半塌著,平常我也不敢靠近,只在外面叫他。
“這就是大炮的家。”我一邊說,一邊在院門外叫大炮。大炮娘出來了,看到是我,問:“果子,啥事?”
“陳家鹿在家嗎?”班長接了大炮娘的話。
大炮娘看看班長,又看看我,眼睛里充滿疑惑。
“哦,這是我們的班長,今天來想給大炮看病的。”我還沒說完,大炮娘“砰”地把院門關上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再喊大炮。大炮出來了,衣服歪斜,頭發像鳥窩,三天不見滿面愁容。班長問他:“陳家鹿,你的病怎么樣了?”
我趕緊把大炮拉出來,沒想到大炮哇哇大叫。這病真奇怪,動一動就全身痛。我告訴他班長特地趕來,是給你看病的。大炮看都不看班長,大概還在為拿書的事情生氣呢。
“陳家鹿,我聽陳果樹講,你可能生了‘蛇割肉’,所以我就特地來看看,怎么,不歡迎啊。”班長走到大炮跟前。
大炮扭著身子,不予搭理。
“沒聽說,姑娘會看這種病。”有村人在背后說。
“是的呀,看上去只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再說又不是醫生。”
站在路旁的婦女們議論紛紛,像看笑話一樣。我有點替班長急了,轉過身沖著他們說:“咋啦,姑娘就不能給人看病了?”
“醫生才能給人看病。”有人說。
“那昨晚的法師也是醫生?”我說。
這下沒人回答了。班長看著大炮,“陳家鹿,你要是愿意,就讓我看看,反正看一下也不會誤事。如果不行,我明天讓我父親來,這樣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大炮,快進屋,啊呀,吹了冷風就更麻煩了。”大炮娘走了出來,“果子,你也快回去吧,替我謝謝這位姑娘。”說完拉著大炮進了院子。
“陳家鹿!”班長上前一步,院門已經合上了。
娘知道我回來,還帶了一個姑娘,也趕了過來。看到那么多人圍在大炮家院門前,不知咋回事呢。我就把事情跟娘說了,還向娘介紹這姑娘是我們班長。娘終于明白是咋回事,虎著臉說先回家去,待會兒再說。可班長說要回家,明天再來。我堅決不答應,讓她去我家坐坐,如果真要走,吃了夜飯我再送她走這段夜路。
“姑娘,就住在我家,果子姐姐出門打工了,你就睡她床上。”我娘在一邊說。
“不用了,伯母,真的不用了。”班長推辭道。
“實在不愿意,待會兒讓果子送你,先吃完飯。”娘拉著班長說。走進我家院門,班長表情非常夸張,張開嘴,說:“這是你家?”
“是的呀。”我說。我娘則鉆進灶屋開始用爹捎回來的山珍燉雞。
“這么多的花木,像個小花園呢。”班長語調很高。我忙說這些花草都是我爹的“業余愛好”,不能跟你們鎮上比。大概女孩子天生愛花,班長在院子里轉來轉去,直到天摸黑娘叫吃晚飯才進屋。班長站在東墻邊,看著墻上張貼的獎狀,說:“陳果樹,你年年是‘三好學生’呢。”
我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這都是鄉下的水平。
“哎,你爸是做什么的?”班長看到墻上一張我爹在北京天安門拍的照片。
“我爹在前塘村教書,星期天才回來。”我說,“到里屋再看看。”
班長走進我姐的房間,說:“今晚我就住在你家,你不會不同意吧。”她臉露興奮,“這么多漂亮的剪紙。”我姐從小喜歡剪紙,墻上貼滿各種圖案,確實非常漂亮。
“你能住在我家,是我們全家人的榮幸。”我說。
班長隨即從包里取出手機,給她父親打了電話。餐桌上,班長說大炮雖和我同村,可好像是兩個地方的人,說大炮身上有很多壞習慣,問我有沒有發現?譬如不講衛生、爬窗跳墻、隨便拿人東西。我說他爹去世得早,他娘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班長聽后很是理解,說以后我們應該多幫助他。娘則讓班長吃菜,別光顧著說話。班長笑著說自己來。接著又說到給大炮看病的事,班長覺得自己可能太魯莽了,看病不是鬧著玩的,畢竟自己還在上學。可我覺得大炮娘也太過分了。娘輕聲說,昨晚做了法事,不讓見生人。我和班長聽了偷偷地笑了。那晚,我給班長說了很多我們鄉村的故事,班長說,她以后要報考醫科大學,為更多的鄉村病人看病,并問我長大想干什么?我說我要做一名鄉村教師,免得他們像我一樣,上學要跑那么遠的路,而且還有危險??
次日早上起來,班長決定再去大炮家試試,如果大炮娘還是不同意,她就回去了。日后我才知道班長出身中醫世家,祖上有規矩:醫術傳男不傳女。她這樣做完全是想證明給自己父親看,女的同樣能給人治病。
娘準備好了早飯,喚我和班長去吃。院子里一下子嘈雜起來。大炮嬸娘正在問我娘那姑娘走了沒有?我娘說沒有,在里屋呢。于是叫我和班長出來。
“你父親是不是趙陵的李一口?”大炮嬸娘迎上來問班長。
“就是家父。”班長說。
“啊呀,我家家鹿有救啦。”大炮嬸娘興奮無比,說當年她還在娘家時,也得了這個病,最后就是李一口治好的。“那你現在就去給家鹿看病。”大炮嬸娘笑著說,“昨晚我聽到有個姑娘來給家鹿治病,聽說還是家鹿的同學,我心里猜她會是那姑娘。一般自告奮勇的除了騙子,就是真想為別人做事的。”大炮嬸娘一番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別急,姑娘還沒吃早飯呢。”我娘笑著說。
大炮娘聽到妯娌在外面叫喊,趕忙出來開門。“嫂子,家鹿有救了。她是李一口的女兒,趙陵的李一口,你知道不知道?”
“哦,那真是怠慢了,姑娘快進屋。”大炮娘一改昨日的冷淡,連連道歉。
走進院子,里面充斥著一股奇異的味道。我很少上大炮家,也是因為他家太臟了,想不到比想象的還要臟。大炮娘把班長帶進房間,一股刺鼻的味道直沖腦門,讓人有窒息的感覺。大炮躺在床上,中間一段身子暴露在外,班長馬上叫人把窗戶打開,“誰把病人搞成這樣的?”班長的話音里帶著嚴肅,在場的人都噤聲了。
隨后大家把大炮抬到客堂里。昨天還能勉強走幾步,今天一動就痛得額上冒汗。大炮眼神迷茫,身體明顯虛弱,好像馬上就要不行的樣子,讓我感到意外,拆天拆地的大炮怎么會這樣?班長打開包,取出藥盒,隨后,叫其他人出去,客堂里只留我們幾個。只見班長輕輕掀開大炮的衣服,仔細觀察皰疹的走向。接著從藥盒里取出一根銀針,左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摁住當頭的兩顆皰疹,捏著銀針開始刺挑最前的兩顆油光發亮的紅疹。班長讓大炮堅持一會兒,刺破了后,今晚睡覺腰部的腫脹感會得到緩解,跟在后面的幾顆皰疹也會慢慢消失,因為得不到“營養”了。大炮扭曲著臉,表情十分痛苦,但還是堅持住了。班長動作嫻熟,而且非常細心,挑一回就用消毒棉球擦洗,來回挑了好幾次,一副很專業的樣子,讓人不敢小覷,氣氛也變得沉悶,大家都屏住呼吸??
經過二十多分鐘的刺挑,頭兩顆皰疹明顯退了下去,班長擦了擦銀針,站起身來說:“這種病屬于神經末梢炎癥,一碰就疼得要命,所以不能隨便觸碰病人,盡量讓他睡覺,睡的床鋪多墊一層褥子,而且要在陽光下曬過,保持室內清潔衛生,要是在這樣的環境里,不生這個病,也會得別的病。”大炮娘在旁邊頻頻點頭,班長儼然像個長者。“回去后,讓我父親開點藥,后天叫陳果樹帶回來。當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把屋里收拾干凈,保持通風。”說完,班長取出數碼相機,給大炮拍了幾張照片,特別是發病的地方,帶回去讓她父親看看,以便更好地治療。
半個小時不到,大炮的眼睛里就有了光彩。
大炮娘激動得差一點給班長跪下,還拿出了家里僅有的一點錢要給班長。班長連連推辭,說:“陳家鹿是我同學,同學之間相互幫助是應該的。伯母,您留著給家鹿買一些吃的補補身體。”說完,把藥包收起來,放進背包里。最后關照大炮娘把沒用的東西扔出去,特別是那些陳年的種子,時間長了會滋生病菌。
“吃飯,吃了飯再走。”大炮娘說著去灶屋間,“果子,你也留在這里。”
“伯母,”班長叫住大炮娘,“不用忙了,我要回去了。再說了,我不能在病人家吃飯,這是祖上的規矩,您別忙活了。”說完,班長就要走了。
“啊喲,姑娘,你要是這樣走了,讓我咋過得去呀!”大炮娘追了出來。
“沒關系的。”班長說著向大炮打招呼,“陳家鹿,一般情況下個星期你就可以上學了,好好養病,再見。”
外面圍了很多人,對班長充滿敬佩,也感到震撼,想不到一個姑娘家有這么一手絕活,只聽說這種絕活傳男不傳女,看來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了??
經過幾次治療,大炮的病徹底痊愈。大炮也變了一個人,不再鼻涕亂擦,身上漸漸干凈起來。上課時,認真做筆記,不再隨便拿同學的東西。更關鍵的是他想做一名工程師,長大后在家鄉修一條通往城里的路,讓更多人出入方便。
第二年,我和班長順利考上縣城的重點高中,送行那天,大炮口氣堅定地對著我和班長說:“三年后,咱們省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