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貝的怪龍島

這是個炎熱的午后，太陽在海面上曬出的熱氣和咸味熱騰騰地被海浪卷起來，呼呼地吹向一艘海船。甲板上坐著一個金發小孩，他叫奧貝，被天氣和海浪弄得昏昏欲睡。

“大海不是這個樣子的。”奧貝失望地想，“大海中應該有海怪才對，還有章魚偽裝的小島，有幽靈船，有無人島，有海盜的寶藏，而不是像這樣，曬！熱！咸！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早知道——這次出海我就不纏著跟來了。”

正當小男孩像一條咸魚一樣自怨自艾時，老海員華力在高處的望臺上喊起來，聲音一點也不像他本人那樣衰老：

“大伙兒注意啦——正前方3.5海里，抵達有人島。”

等華力慢慢從望臺下來，鞋底踩到了甲板上之后，奧貝問華力：“為什么它叫有人島？好奇怪的名字！我只聽說過無人島。”

“呵！‘有人島’在三十年前就是一座無人島。”華力笑瞇瞇地說，每一條皺紋里都是海水留給他的鹽漬，“三十年以前，一個漁夫、一個農夫和一個木匠帶著他們的家庭，漂流到那里，從此就在那兒住下了，繁衍生息。現在，島的東面是他們的小村子，越過島中間那座高高的山脈，另一邊是荒地和巖石。今天晚上，我們要在東面的小村子里歇一歇，順便和他們做點買賣。”

奧貝有些失望。旅程開始以來，這么久了，他一心期盼著這艘船能碰到一座無人島——即使是因為一場風暴也好啊！可好不容易到了一座小島，還是有人的。唉！

風更加猛烈地吹動著這一艘不算大的船，將它粗暴地推到了海灘上。華力吆喝著帶幾個年輕水手開始準備下船的工作。

幾個壯實黝黑的男人從島上的椰林鉆了出來。

“真誠地歡迎你們，遠道而來的客人。”他們操著一口不標準的英語說，“大半年都沒有商船停靠在‘有人島’了。”

“為什么？”船長叔叔疑惑地問，有人島在一條很熱鬧的航線之上，怎么會沒有商船停靠呢？

那些人臉上都露出一副又緊張又憂愁的模樣，卻閉口不談這個，而是張羅著要將船長和眾水手們請到村子里去歇一歇腳，順便把貨物抬去交換。

村莊很開闊，有三五個和奧貝一樣大的孩子在椰樹下玩游戲，男孩子在用牛眼一般大的珍珠打彈子，女孩子拿長長的海草跳繩子。

“你們拿珍珠玩兒？”

奧貝停住腳，疑惑地望著他們。他記得媽媽有一串珍珠項鏈，那珍珠豌豆似的，還抵不上這里最小的一顆大，卻被媽媽看得跟寶貝似的。

那些褐色臉蛋、一律穿著布衣、戴著草帽的孩子看著他，咯咯地笑，有幾個上來拉住他的胳膊，邀請他加入游戲——他們說的話，奧貝一個字都聽不懂。他對打彈子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心想著探探這座小島上有沒有什么秘密。

“哎，我說，你們去過山那邊嗎？山，那——邊？”奧貝指著村莊另一頭的高大山脈，比劃著問。

一個男孩子做了個可怕的鬼臉，另一個男孩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嗚嗚”叫了兩聲。

“怪物？妖怪？鬼？”奧貝猜測著，那些孩子非常認真地告訴他，山那邊不能去。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很明顯，山那邊一定有一個危險的秘密。秘密的危險性越大，有寶藏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我得去看看！”因為得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消息，奧貝興奮極了，他匆匆和孩子們說了聲再見，也沒管人家有沒有聽懂，就直奔著那山脈而去了。村子就在山腳下不遠處，他估計爬一兩個小時，就能到山頂了。到時候，他就會看到另一個神奇的世界，一個有惡龍、有寶藏的世界??

那些當地孩子們驚訝地看著奧貝跑遠，有幾個大呼小叫地追趕上去，剩下的孩子急忙跑去找正在談生意的大人。

奧貝一心想到山那邊去，跑得飛快，很快把幾個孩子甩得沒影了。十幾分鐘后，他跑到了山腳下，揀了個比較好走的地方開始爬。

他跌跌撞撞地在沒有路的草坡上爬著，在雜樹之間穿梭，有時候坡度變得特別大，他還要用上自己的手才不至于摔下去。漸漸地，草坡和雜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和火紅的巖石，被夕陽照到的地方暖洋洋的，而陰暗的地方一片冰涼。奧貝原來的熱情和勇氣消失得只剩一小半，尤其是，當他用手摳住巖石的凹處往上爬時，他覺得自己將手指伸進了冷冰冰的蛇嘴里。

最后他終于爬到了最高的地方——山脈有很多個最高的地方，他爬上了其中之一。天色早已暗下來，山頂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刮過他的臉頰，像一列冰冷的火車飛快地擦過他身邊。他低頭望著山那邊：黑黝黝、深不見底的山谷，就像一間黑暗的巨大臥室，什么都看不清。

“不會真的??有怪獸吧？”

這時他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關于冒險和英雄的書。當時看的時候感覺很刺激，恨不得立刻去找一條龍來打一架，而現在，一只山鼠的影子掠過巖石，都能讓自己一陣戰栗。

奧貝扶著自己發軟的腿，站起來。

“??還是回去算了。”

這么想著，他轉身想從山頂下去。可是又一陣猛烈的大風刮來，根本站不住腳，奧貝用胳膊擋住臉，胡亂走了幾步，突然腳下一空——

他失足滾了下去！

驚懼的呼救聲卡在奧貝的嗓子里，他渾身上下都被下坡時連續不斷的撞擊給弄得麻木了，頭發上、衣服上都沾滿了草葉。幸好山谷里并不是他所想象的怪石嶙峋，而是長有半人多高的野草，很柔軟地接住了他。盡管如此，他還是吃了很大的苦頭，緩了好長時間，才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他掏出口袋里的小刀給自己壯膽，但心里一點兒底氣都沒有。

天已經徹底黑了，奧貝在黑暗里摸索著，僅靠暗淡的月光和星光照路，根本找不到北。他每跨一步都很猶豫，不知道自己是在找離開山谷的路，還是往更深更可怕的地方走去??

清晨，奧貝在陽光的照射下醒了過來。

他坐起身子，用力伸了個懶腰，一下子覺得渾身的肌肉骨頭好像都被螞蟻咬過了似的，酸疼難忍，硬生生把他的哈欠給憋了回去。

“好痛！”

雖說男孩子哭是很不好意思的事情，但這兒沒人，應該沒關系吧？

于是奧貝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哭完之后，他覺得身上好像也不那么疼了，就下了巖石，想繼續找路。昨晚他摸了半天，實在沒轍了，干脆爬上一塊大石頭，好好睡了一覺，打算天亮再說。

“要是有怪獸來，我立刻就醒過來！”臨睡之前，他把小刀牢牢地握在手里，然后立刻疲倦地呼呼睡著了。他睡得那么沉，也許哪只怪獸來將他叼回自己的窩，他也不會醒來。

奧貝在大石頭附近找到了一條小溪。這條小溪和穿過村莊的那條一樣，都是從高高的寒冷山頂流下來的，同樣是新鮮的淡水，流溢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奧貝蹲在溪畔好好洗了把臉，因為怕疼，他沒敢清洗身上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打算回去再處理。

這時，他覺得有點不對勁，山谷里似乎安靜了很多，比夜晚還要安靜。

只有一陣“嘶嘶”的聲音響了起來。

奧貝轉動僵硬的脖子，抬頭望去。

一條巨大的爬行動物在小溪對面的巨大巖石上趴著，似乎在愜意地享受陽光。

鱷魚？

不，是龍！

這個代表可怕形象的字眼剛剛在奧貝的腦海里跳出來，那怪獸就仿佛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丑陋龐大的腦袋沖他轉過來，還不時吞吐著細長的鵝黃色舌頭，搖頭晃腦地辨認獵物的方向。

隔著一條溪與怪獸對視，奧貝什么動作都做不了，大腦里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在拼命記住這怪物的樣子：它大約三四米長，有著蛇一樣的腦袋和脖子，還有一條粗大結實的尾巴，那暗青色的疙疙瘩瘩的鱗甲，像魔鬼的外衣，披在這頭四足動物的身上，顯得尤為恐怖！

奧貝現在只想立刻回到叔叔的船上去。

這時，一頭黑鹿從他對面的山坡后轉出來，一邊慢慢朝著小溪走來，一邊警惕地東張西望。那怪龍立刻精神一振，丟下小男孩，昂起腦袋盯住新的獵物，兩只爪子緊緊撐著巖石。由于怪龍趴在下風處的巖石上，所以黑鹿沒有看到危險，也沒有聞到死亡的氣味。

黑鹿終于走到了小溪旁，優雅高貴的脖頸彎下來，慢慢啜飲清水。怪龍就在它身邊的高高的巖石上，居高臨下，貪婪地盯著它，隨時要發動偷襲。

奧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做，但他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啪嗒啪嗒拍起了溪水。

黑鹿一下子被驚動了，抬起頭來，看到對面蹲在草叢里的小男孩，眼中閃過一絲迷惑，然后飛快地轉身逃開了。就在這一秒，怪龍從巖石上飛撲而下，卻撲了個空，惱怒地“嘶嘶”叫起來。

奧貝跳起來，轉身就跑。他覺得有一個恐怖的影子飛快地追上了他，這讓他喉嚨發緊，就好像那鋒利的爪子已經挨上了他的脖子。

那“嘶嘶”聲時遠時近，在驚恐萬分的奧貝聽來，仿佛整個山谷都是可怕的怪龍，甚至這座山谷，也說不定是怪龍的一部分！在這種恐懼的幻覺之中，他跌跌撞撞跑到了山谷的邊緣，開始向陡峭的草坡上爬去。

但這時，腥腥的熱氣驀然噴到了他的后背上。

奧貝慘叫一聲，腿一軟，滑了下去。預料之中的撕咬和劇痛沒有立即發生。一具沉重異常的身體，狠狠摔在了奧貝的腿上，讓他痙攣了一下。他的眼睛恐懼地睜大，卻好像什么都沒看到，視野里一片空白。奧貝大口喘著氣，發不出一點聲音了。

一雙有力的手扶起了他。奧貝模糊的雙眼好容易才看清楚，是老水手華力。船長叔叔站在高處，手里舉著一桿麻醉槍，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似乎是因為緊張而動彈不得。隨后他繃緊的身體放松，跳了下來。

“你這壞小子！”叔叔眼圈紅紅的，除了這一句，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奧貝驚魂未定，羞愧地漲紅了臉。一半是因為自己害大家擔心，一半是因為自己的逃兵行為。面對怪獸時，他的勇氣呢？跑到哪兒去了？好像打一出生就沒有似的。

幾個當地的孩子也跑到奧貝的身邊，擔憂地嘰里咕嚕說個不停。他們跟著大人過來找人，乘機探了探這片父母從不讓來的神秘地方。

回到村里，奧貝被老村長叫來的村醫用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包括各種擦傷、磕傷以及草葉在他臉上留下的最微小的傷口，休息了好幾天。與此同時，奧貝被老華力寸步不離地看守，其他水手都幫著卸貨和交易去了。

這幾天，奧貝學了不少簡單的土話，能和找他來玩的孩子們進行不太難的交流了。有一次，孩子們趁老華力出去弄午飯的時候，告訴奧貝：他們又去了一次山那邊。

“你們還敢去！”奧貝心有余悸地拔高了聲音，“那怪龍——”

孩子們笑嘻嘻地比劃著，說：“我們，帶魚肉，帶雞去，把它喂飽。進山洞，有好東西。”

“寶藏？”

一個男孩子遞給他一片亮晶晶的東西。

奧貝拿過來一看，哭笑不得：那是半塊眼鏡片。這算什么寶貝！

“還有，還有??”

一個女孩舉起一串廉價的水晶項鏈。

另一個抱著個臟兮兮的玻璃許愿瓶，里頭還有一束花和一張紙，不知從哪兒漂來的。

很快，奧貝的床上堆了一堆破爛玩意兒。看著那些孩子閃亮的眼睛，奧貝覺得很不可思議。在他的世界里，珍珠那么貴重，在這里卻被當做小孩的彈子；而這些廉價的首飾和工藝品，卻被孩子們視為寶物。——哈，也被那怪龍當做寶物，只是不知道這家伙從哪兒弄來這些破爛。被海水推到海灘上，然后被它撿了？

“別再去山那邊了，這些東西我有的是，我去船上拿給你們！”奧貝真心實意對他們說，“要是怪龍沒吃飽，還想吃你們，那可不是好玩的！”

但孩子們似乎已經迷上了尋寶游戲，一定要再去幾次。反正魚多的是，讓怪龍吃個夠都行。

“不用擔心。”船長笑呵呵地進門來，“我會把那頭龍裝到我的船上，然后送到巴黎去展覽。”

“為什么不去中國？”奧貝覺得奇怪，“不是離這兒比較近嗎？”

叔叔很堅決地搖搖頭：“不，中國人把龍作為他們的圖騰，我要是弄這么個丑蜥蜴去，把它叫做龍，恐怕我們不僅做不成生意，還會挨打啊。”

“蜥蜴？什么蜥蜴？”奧貝的小臉上寫滿了疑惑。那么巨大那么兇猛的東西，怎么會是小蜥蜴！

“它是巨蜥，科莫多巨蜥。龐大，兇猛，有毒。”老村長走了進來，接口說道，“這種東西在附近的島上也有，有一座大島幾乎被它們占領了，我們就叫它科莫多島了。原本，我們來到這座小島上的時候，是不知道山那邊有一頭巨蜥的。自從知道以后——唉！沒有商船愿意從我們這兒走了。其實我們對他們解釋過很多次，山那邊才是它的地盤，我們從來不去惹它，是沒有麻煩的。這次，你叔叔準備幫我們制服那個家伙，我們真是太高興了！”

水手們和村民們準備進山捉“龍”了。奧貝和孩子們被嚴令待在村里，被母親們看著，不準跟去。

“真無聊。”孩子們哀嘆道，“山那邊再也沒有神秘了，我們玩什么呀！”

“再胡說，當心海里頭游來海怪，天上飛來鳥怪，把你們抓去叼去，吃得干干凈凈的！”母親們嚇唬他們，但是孩子們竟然歡呼起來：

“太棒了，我們要打倒海怪，打倒鳥怪！”

母親們只好一起嘆氣。

不知誰說了句：“瞧，人家奧貝多乖，自從上次之后，就再也沒溜出去玩過。”

奧貝當然不去玩啦，打從知道那只是條巨蜥之后，他就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他竟然被一只蜥蜴嚇成這樣？真沒用！等到傷徹底好了，他就要去找有厲害功夫的老師，好好學一番本領。到時候，他要造一艘世界上最大的船，駛遍海洋。

他相信，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有一條真正的龍，等著他去戰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