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有3門主要以人為研究對象的學問——醫學、文學、心理學,蒙命運垂青,我一一涉足。”畢淑敏曾說。
2012年2月,畢淑敏推出新作《花冠病毒》。在這部“軟科幻”小說里,她將人性的幽暗之處,喻為“人心的花冠病毒”。
“人性固然不像我們想象般美好,但也并非無可救藥。有心理學家說,做人是有期望的好事,所以我們才留戀這個世界。總體而言,人性總是要善良多一點兒,總是要感念親情、世間真情。”顯然,人之波詭云譎,令她流連忘返。一如小說的收尾——“再見再會再來”。
雪域高原面對生死
1987年春,時任《昆侖》雜志編輯的海波,在社內接待一名陌生中年男子的來訪。
男子遞上的紙袋里,裝有一沓稿紙,標題是“昆侖殤”。
“他說這部中篇小說是他愛人寫的。我追問,她怎么不親自送來?”事隔多年,海波還記得這件事。
第二天讀完稿,海波被小說“磅礴的氣勢與沉重的主題所震撼”,希望馬上見到作者。
《昆侖殤》講述了20世紀70年代,昆侖邊防部隊最高指揮官“一號”為挑戰嚴酷的自然條件與軍人的意志,也為捍衛作為長官的尊嚴,執意命令屬下一群士兵,在海拔5000多米以上的高原永凍地帶,冒著零下40℃的嚴寒,進行冬季長途野營拉練,徒步穿越無人區。為完成這一自虐式的軍事拉練,有人凍傷凍殘,更有人付出了年輕寶貴的生命。面對文中描寫埋葬戰士的新土,讀者會追問:這次行動的意義何在?到底值不值?
“我向來喜歡初露鋒芒,來勢很猛的作者。”海波想起,第二次見面,畢淑敏與先生一同前來。他們的一番交流,讓他“有點兒吃驚”。
“她說這是她的處女作。過去沒發表作品是因為她喜歡寫作,只想寫得愉快,并不刻意追求結果。從小說刻畫人物、把握細節的能力看,她的文學底蘊已較成熟,不像一個初學者。
“那時很多描寫西藏、新疆的作品,多是男作家所寫。女作者大多擅長抒發內心感受,描寫客觀現實,不及男作者特色鮮明。而畢淑敏明顯不同,《昆侖殤》展現出一股力量與生命的強悍。這當然也與她的性格有關。”
了解畢淑敏的人生過往后,海波反倒不驚訝了。
1969年,17歲的畢淑敏從北京坐了3天火車,來到烏魯木齊。在那里,她與另外4名女兵,鉆進滿載大米的卡車,開始了一連12天的數千公里的長途跋涉,直抵西藏阿里。
“喜馬拉雅山、岡底斯山、喀喇昆侖山像3座銀白色的公牛,抵角于茫茫的高原。它們拱起的背脊,簇擁著地球上最宏偉的峰巒。我所在的隊伍就駐扎在海拔5000米的雪山上。”她在自述中寫道。她本想做一名通信兵,不愿當上衛生員,但1973年,她被派往新疆軍區軍醫學校學醫。
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讓這位花季少女迅速認識到,“人都會死,我將來也一定會死。”
入伍兩年后,一次行軍,“零下40℃的嚴寒中,我們同男人一樣負重幾十公斤,徒步行進在皚皚雪原中,每天跋涉幾十公里。在攀越壁立的冰坂時,我那么熱切地渴望死亡。我真是受夠了這種非人的苦難,再也不愿忍受下去了。我想,我可以裝作失足,痛快地滑向無底的深淵。沒有一個人會發現我是有意的,因為在如此艱苦卓絕的軍事活動中,死人的事的確經常發生。這樣我就可以被追認為烈士,我的父母就不會因了我的死而受到牽累。”
“我一定要找到尖利嶙峋的山石,能一摔必死,還不會將他人帶落——當時行軍隊伍跟隨特別緊密。”自以為計劃周詳,可以撒手人寰,“可手就是撒不開。我想死,我的肌體不服從。后來我才明白,這正是青春生命的本能。”
凌晨兩點多,到達目的地。她一頭倒在地上,仰望遼闊星空,摸遍全身,哪兒也沒壞,“原來真的堅持一下就可以過來。”
寫出的或未寫的,肯定與生命相關
“1980年轉業回來,在一家工廠醫務室工作。我的青年時代是在那遙遠的昆侖山上度過的。多少年過去了,我的思緒還常常飛往那里……我看過一些描寫西部邊陲部隊生活的作品,令我感動,令我贊賞,但掩卷之余,又生出淡淡的惆悵。它們與我心中那座雄偉奇麗的高山,總不那么相符,像一架尚未調到極佳狀態的電視機,有幾絲重影……”散文《一起試一試》中,畢淑敏道出了《昆侖殤》的由來。
“心中的高山”幾乎奠定她一生的價值觀與世界觀,“當年,我們以身體為界樁戍守邊防,現在想想挺虛幻。那份領土與我們實際生活有多大關系?但我們就是要以生命的代價來守衛這份虛擬的現實。”
1987年第四期、第五期《昆侖》接連刊登了畢淑敏的《昆侖殤》和《送你一條紅地毯》。從此,她正式步入文壇。
“經濟學家茅于軾告訴我,他快到80歲才知道,人活著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讓自己的幸福最大化。要實現幸福最大化,就要有目標。我在阿里時,已深知生命太脆弱。我要把生命過得有意思,讓自己快樂,希望也能幫助別人,這是我秉承不變的目標。”
從早期作品不難發現,她的創作主題一以貫之——如何生死。
小說《生生不已》里,小甜因晚期腦瘤,不治身亡。母親喬先竹傷心至極,最終卻以生的代價,換取新生兒的呱呱墜地,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相接”。
2001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血玲瓏》,傳達出對命運無情捉弄的無奈與反抗——商界女強人卜繡文的女兒夏早早患上“漸近性貧血癥”。為了挽救女兒性命,這位母親不得不與女兒生父、當年強奸自己的男人再造一個生命,以完成“血玲瓏”計劃——骨髓移植造血,從而再度陷入對另一親生骨肉的生死抉擇。
“在我20多歲,還在野戰醫院做實習醫生時,曾經參加過搶救一個小男孩兒的手術。為救這個孩子,大家真是費了很大氣力,但他還是死了。”眼見孩子母親悲痛欲絕,一位老醫生勸慰道,你還可以再生一個。母親泣訴:“我可以再生,但第二個孩子與這個孩子是不一樣的。”
“但凡我寫出的或未寫的,肯定與生命相關。我無法不尊重生命,這是我的習慣,深入骨髓。”畢淑敏說。
女心理師的世界
1997年,海波偶然從報上讀到對《紅處方》的書評,那是畢淑敏涉足文壇10年后,發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他在心中為之慶賀,“‘革命英雄主義’本色對她的創作會有一定局限。但這部作品代表她的一只腳已深入到社會問題,她在關注,這本身是一種進步。”
“在我對生活感受的儲存里,有許多材料。這其中有一堆素色的棉花,沉實地裹成一團,我數次因它的滯重而繞過,它又在暗夜的思索中,經緯分明地浮現。這就是我在戒毒醫院的感受,也許不僅僅是那數月間的有限體驗。也是我從醫20余年心靈感觸的凝聚與擴散。我又查閱了許多資料,幾乎將國內有關戒毒方面的圖書讀盡。以一位前醫生和一位現作家為職業的我,感覺到了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畢淑敏在小說的跋中寫道。
戒毒所里,她眼中的戒毒者,“表現出言而無信、不通常理,精神結構已出問題”,“吸毒前,他們的人格較脆弱。孤獨,極度需要被人認可,渴望出人頭地、與眾不同。他們常想,為什么別人能上去,我不能上去?”。
小說中的“莊羽”,一個屢戒屢吸的高干子女,精神世界坍塌后,變態嫉恨女院長簡方寧,“我不能變成和她一樣的人,她太高尚、太尊貴了……但是我可以把她變成和我一樣的人。”為此,她將毒品“七號”融入送給簡方寧的巨型油畫中,讓其不知不覺中上癮。識破真相已晚的簡方寧,選擇了平靜離去,為自己開下一張赴死的“紅處方”。
“通過莊羽的形象,畢淑敏深刻地表現了人性令人戰栗的陰郁,抵達人性冰冷的內核。”中國海洋大學教授溫奉橋在《死亡,尊嚴,人性》中寫道。很久以前,他在畢淑敏的作品中就感到,“她以一個戰士的冒險精神和醫生的好奇心態,向人性的幽暗處突進……”
1998年,因為一場事故,畢淑敏臥床休養。康復后,她報名參加了北師大心理學的在職研究生班。畢淑敏當年的同學說,作為班長的她很聰明,學習積極,辦過內刊。她擅于將自己的人生閱歷、醫學知識和對人的觀察,移植到心理學領域。
2002年,結束心理學博士課程后,畢淑敏在北京開設了一家心理咨詢中心。“我的咨詢室有一扇鑲有玻璃的門。每逢那扇門被推開,我都覺得一個非常鮮活、同時也是非常復雜的世界,在面前徐徐展開。”
2007年,繼心理類小說《拯救乳房》發表后,畢淑敏又出版了《女心理師》。
人生有什么意義
“過去或現在,總有人說農村民風淳樸。真有那么淳樸?還是同樣的人,為什么進城后就不淳樸?既然城區如此惡劣,為什么大家又要進入這個環境?我覺得這里就體現了一種變化——中國30多年的巨大變化,人性人心的變化。我不覺得有什么天生淳樸的地方,那是在狹小的生存環境里,人與人之間需要維持基本的道德約束,一旦跌落,周圍人根本不能容忍。現在,人心需要新的約束,社會需要建立新的信任體系,這很重要。
“我當內科醫生時,打開死者的心臟,會發現原來聽到血流的雜音,是因這一結構而起。在對人作為客觀肉身有所了解后,我既而想聽到他內心真實的聲音。沒學心理學前,我憑靠的是‘將心比心’,以自己的人生經驗猜測對方的思維軌跡。而心理學也并非萬能,憑我的一己推斷是非常微小的一部分。人的存在充滿奧秘,我想把這種感知用語言表述出來,讓人與人之間能有更多的了解,很多問題是因為不了解而起。”
某次大學演講中,她碰到了一個犀利的提問,“人生有什么意義?請你務必說真話。”
“今天,在這里,我將非常負責地對大家說,我思索的結果是:人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話音剛落,臺下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
停頓片刻,她又說。“但是——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確立一個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