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菁,天蝎座。生于武漢古老長街。喜歡宅在一個綴滿小說、音樂、電影的秘密花園。自由作家。有小說結集。
電影是大眾的,隨感卻是個人的。
看完王小帥的電影《我11》,我覺得,我依然是那個少年。也依然是那個少女。那個清涼的冷靜的年代里的,不滅的精靈。我仿佛又戴著紅領巾,和同伴們擠在學校門口的雜貨鋪,購買印有花仙子小倍和翁美玲圖像的粘貼畫。然后在夏天的午后,和同伴們偷偷爬上別人家的大桑樹,緊張又興奮地偷桑葉,洗干凈喂我們的蠶寶寶。我們玩官兵捉強盜,我們穿白襯衣紅背帶裙,臉上被老師畫成個猴屁股,齊聲高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那時的夏天,很輕盈很藝術,我們高貴得就像在自由地拍攝某個導演的七十年代或者八十年代。我們好像很容易就能夠喜歡上一個人,并且小小的年紀,就懂得了憂郁的獨特和絕決。
然后,我們就長大了。來到了青春期。來到了11歲。電影講述了男孩王憨的11歲,其實,也是我們的。11歲,女孩來了初潮。男孩開始有了性夢。11歲,我們開始買帶鎖的日記本,想探究嬰兒是怎么出生的。11歲,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就像印象派畫家莫奈的油畫。不論我們出生在哪個年代,哪個國家,在我們11歲的時候,似乎都擁有相似的個頭,對異性的好奇,內心的單純,生命的茫然,自由的生活,還有幾乎同樣彈性指數的肌膚。11歲,我們還沒有理想,我們其實不想當科學家,不想做工程師,也厭惡做老師,討厭當醫生。我們被爸爸媽媽送去學習畫畫、彈琴、跳舞、電腦,是因為我們小小年紀就懂得了妥協,我們為了不被挨打和冷落,我們裝作高高興興地去學習。11歲,我們就懂得了,生命其實是一種無奈的孤獨,我們做的所有事情,便是逃避這孤獨,并向他人索要微笑和溫暖。
每個人的11歲,都是共性的,也是獨特的。電影其實是導演王小帥對于他的11歲的一次難忘的朝花夕拾,讓我們看到,那一代人的11歲,是在那樣殘酷的、血色的背景中綻放。顯得那么沉重,難以忘懷。
看著電影,無論是美國人、法國人、還是越南人;無論是老人、中年人,還是高中生,眼睛應該都會微微地濕了,繼而,綻開一絲苦澀的會心的笑靨。
《我11》對于我,其實是一次溫馨的旅行。我又回到了舊家。回到了我可親可愛的童年。我就像是男孩王憨的同桌,見證了他的11歲,他也成為了我精彩童年的男伴。我仿佛又記起來了,童年時,和同桌的男生嬉鬧,吵架,劃三八線,相處默契又分分合合,像是一對迷你版的小情侶。王憨穿著白襯衣,藍布褲,我就穿著白襯衣,紅裙子。王憨的故事發生在中國西南的某個軍工廠里,我的故事發生在中國內陸的一個大城市。王憨和伙伴們彈玻璃珠,吃冰棍,捉迷藏,我和伙伴們跳皮筋,丟沙包,也捉迷藏。我們清晨在同樣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時間”聲音里起床,坐上爸爸的黑色自行車,上學。我們的家,一樣地在床上掛著白色的蚊帳,鋪著草席。甚至,我們做著同樣節奏的廣播體操,我們一樣都曾在主席臺上領過操。我知道,那樣的感覺。
慢慢地,我走著,走在舊家附近的街道上,我看見王憨和一個小女孩并肩向這邊走來。那個小女孩,是11歲的我。我不知道是我走進了電影里,還是電影走進了我的童年。走進學校,我開始近距離觀察11歲的我。女孩不時和王憨鬧著脾氣,她開始向老師訴苦,說王憨欺負她。于是,他們疏遠了一段時間。我繼續游走在過去里,我諒訝地發現,那個過去我總以為他對我“不懷好意”的男孩,實際上有多在乎她。他利用各種“手段”靠近她,但她卻不以為然,以為他不喜歡她。她很傷心。他也很傷心。然后,在他們的身邊,有著其他的男孩女孩和他們發生了故事。我發現其實我的故事可以重來。我悄悄替男孩寫了一封信,在中午時分塞進了她的課桌。我看到女孩看到后,嘴角露出了笑靨。她轉過頭,向男孩微笑。此刻,我站在男孩旁邊,我看見,11歲的王憨微微紅了臉。
命運不能重來,但在電影里,我們可以重新戀愛和美好。當電影散場,字幕升起時,王子和公主消失了,但從那刻起,我們擁有回憶的浪漫。
我在電影里改寫了我的命運。這樣的感覺很好。我知道,在11歲那年,我錯過的故事,以及好多人同樣的錯過,都無法挽回了。但在這個初夏的午后,我邂逅了這部電影,我知道,每部電影都有它的理由和遺憾,《我11》也是這樣。我其實可以功利地分析這部電影的技巧缺憾和情節的重復,就像很多自信滿滿的影評人那樣。但我還是說了這些,因為我流下的眼淚,因為這部電影,向我的,以及我們的11歲致敬。
電影很真誠。它誠實而又癡情地再現了我們的七十年代。那個孤獨的,自我的,凜然的,驕傲的七十年代。這樣的電影令人尊敬。我們可以在黑暗中放肆地,痛快地流下眼淚,就像對愛人撒嬌那樣幸福而快感,哭過以后,你的心口是疼的,然后,你就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