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是水城,她的水光不是柔情的,而是帶有火樣的奔騰。
偌大中國,城鎮萬千,像武漢這樣兩江交匯、湖塘密布,齊攬江之奔流、河之狂放、湖之靈動,可以說是獨占天賜的。當一個城市因水而鮮活起來時,那些浮華的珠光寶氣也會失去所有的顏色。
而武漢與水有關的記憶,最先想到的便是夏天。即使不是“玩水”這么直接,記憶也一定是濕漉漉的。比如在夏天晚上,露天街面上,一圈朋友圍坐一只方桌,冰鎮啤酒、涼拌毛豆、燒烤、紅油小龍蝦,邊流汗邊吃。
再比如更早以前,在晚霞的照映下,武漢街頭特有的竹床陣景致。那時,每天夕陽西下,特別是住在寸土寸金地帶的人們,下班回到家,先到室外“搶地盤”。接著,再回到家里做飯。做飯間隙,還會不斷跑到室外看看,看是不是有人把竹床移動了。
時常看到的場景就是,女孩衣著棉綢花裙,男孩僅穿短褲,光著膀子,從家家戶戶跑出來搶地盤。說是搶,實在也不盡然,時間久了,哪家的竹床放在哪一塊地方,大抵都有個區域。孩子們要的就是那種熱鬧嘈雜的意思。
搶占地盤前,人們需要端出臉盆,先潑濕門前一塊地。一潑水,地上就會冒出一股煙氣,驅散了白天的暑熱。然后,再將大小竹床搬運出門,拎一桶溫熱水,擰濕一塊干凈布,將竹床抹得光亮、潤濕,這就算是完成了此夜納涼第一件大事,剩下來的就是整個夜晚的享受。
老武漢如何“玩水”
朋友們結伴游泳,帶一些玩耍的成分,所以叫“玩水”,武漢人從小就說“玩水”。
祖輩父輩小時候,不會玩水的孩子常常被人諷刺為旱鴨子、膽小鬼,在學校會被同學取笑,回家還會被街坊取笑,很沒有面子。不過,武漢是江河湖沼之地,玩水的地方自然多,會玩水的小孩也占了大多數。
那個時候的武漢三鎮,到處都是孩子們的天然游泳池,那個時候幾乎沒有哪一處水域是禁忌地。想玩水的人,身上是帶著火的,所以哪里都敢去,哪里都能去。
漢口,從沿江碼頭下水,順長江江流而下,龍王廟和濱江公園是玩水者的天堂;武昌,從漢陽門石階下水——大江之上,江面開闊,水流湍急,水性不好的,不敢貿然游長江。
漢江,武漢人稱漢水,曾經也被喚作“小河”。與長江這一條世界級大河相比,任何一條支流也只能算“小河”——漢口,從漢正街一帶沿河碼頭下水;漢陽,從南岸嘴和江漢一橋及江漢二橋橋頭下水。漢江的水清,水流也比較好控制,來這里玩的人比去長江的多。每年夏天,特別是傍晚,漢江江面,人頭攢動,水波搖蕩,好一幅眾樂樂的玩水圖景。
另一個好地方是東湖,在武漢長大的小孩,從小到大幾乎都會去那里玩水一兩次。湖好,水好,只是湖里的水草密了一些。以前交通特別不方便,只有一路車通往那里,就是單門上下的黃色圓頭公交車,很老式的那種。
住市區中心的人,當然也有玩水的地方。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武漢三鎮的湖泊還比較多,中山公園有湖,青少年宮有湖,漢口北郊盡是湖,漢陽有月湖、蓮花湖、墨水湖,武昌除了東湖還有南湖和沙湖……
游泳池并不是沒有,但怎么可能天天去,那也不夠野性。例如,住漢口六渡橋的孩子,玩水的本領,多半是在中山公園的觀景湖中練出來的。黃昏后,和幾個好朋友約著,偷偷翻院墻,跑進中山公園,跳進湖里就玩。但是晚上回家,免不了大人的一頓打。
消失的水域
說完祖父輩的“玩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當時的水域,很多都已不再。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水,遠不如消失的那樣多。假設水域能有幾十年前那般泱泱無際,今天的中山大道、解放大道、武漢關等繁華地段及地表,生活在這里的樂趣將更多。
聽說過一個真實的故事。半個世紀前,前蘇聯人用豐沛的咸海補給徑流進行土壤灌溉。因為過度索取,接下來的50年咸海容積減小了90%。如今驅車再去那方海域,站在曾經的水體底部,羅盤所指的各個方向,已看不到一滴水。而在頭頂上,原本應該懸著45-50英尺深的海水。
與此相比,美國對五大湖地區水資源保護可謂盡心盡力。盡管把蘇必利爾湖、休倫湖、密歇根湖、伊利湖和安大略湖加起來的總面積能達到245660平方公里,盡管五大湖6萬億加侖的淡水資源足以把美國48個州淹沒10英尺,但想從五大湖取水仍然是一件極其敏感的事情。
不僅僅因為它們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水域,也不僅僅由于它們是100萬年前冰川活動的遺贈,而在于它的不可再生和唯一。但愿那些消失的水域,能讓現存的江河湖海變得彌足珍貴。
瑪雅海灘
瑪雅海灘水公園的到來,讓如今的武漢人又多了一處玩水的地方。
而瑪雅傳說本身也與水有關——瑪雅印第安人有一部他們視為命根子的神圣典籍《波波武經》,其中有關于天神發怒懲罰人類的洪水記載。書中講到天神在開天辟地之初創造了人類,然而這是一場不那么順利的試驗。天神先用木頭雕成人像,并讓他們開口說話。這些木頭人后來失去了他的歡心,因為他們忘記了造物主的存在。于是天神決定發起一場洪水,以毀滅人類。
全世界關于此類傳說有600多則,對一場洪水的記憶保留在如此廣泛的傳說中,而故事情節及人物也驚人相似,這一現象用偶然或巧合是無法解釋的。作為萬物存在的基本力量,有些代表善惡勢力的平衡,有些則直接代表惡勢力,表明人類經驗與水災、與恐懼和悲憫關系密切。
沒有恐懼和悲憫,就沒有宗教、信仰和崇拜。用弗雷澤的話說,這是“對永生的信仰與對死者的崇拜”。瑪雅海灘水公園,凝聚了恐懼與重生的概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看作是一場對人性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