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大片的病

摘要 新世紀以來的中國式大片，雖然創造了中國電影史上從未有過的票房奇跡和電影神話，卻廣遭“有病”的責難和批評。故事主題設置上對專制權力的有意無意的張揚，敘述層面的視覺過剩和人性匱乏，是其病狀的主要表現。病根則在于其彌合全球市場的夢想和主動迎合西方的自我殖民心態。要避免中國式大片的病情繼續惡化，要醫好中國式大片的病，必須對癥下藥，標本兼治，而其中最首要也是最根本的便是要改變迎合西方的自我殖民心態。

關鍵詞 中國式大片 病根 病狀 自我殖民

新世紀以來，中國電影進入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片時代。《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無極》、《夜宴》、《赤壁》等以大制作、大投資、大明星、大宣傳為典型特點的大片相繼開拍上映，不斷刷新票房記錄，持續引起多方熱議。創造了中國電影史上從未有過的票房奇跡和電影神話。試想電影誕生一個多世紀以來，向來是西方電影尤其美國的好萊塢電影雄霸大片寶座，今日中國電影竟然也大模大樣進入大片之列，橫掃全球市場，怎能不叫人熱血沸騰?然而，新世紀以來的中國式大片，在創造票房奇跡和電影神話的同時，卻遭遇了空前的詬病和批評。極為悖謬的是，投資越大，最后得到的罵聲也越多。尹鴻教授甚至聲稱，中國式大片是一種病，誰碰上誰倒霉。

中國式大片的病根在于其彌合全球市場的夢想和主動迎合西方的自我殖民心態。上世紀90年代中國市場向西方大片開放之后，中國原有的電影產業遭受巨大沖擊。無論是張藝謀式的外向型電影，還是第六代導演的內向型電影，在投資巨大的西方大片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并迅速喪失了市場和觀眾。從那時起，中國電影導演就在夢想著拍出一種能與西方大片相抗衡的中國式大片。它能夠有效彌合東西方市場的分裂傾向，既在中國本土市場賣座，同時又在西方大眾市場暢銷。這種大片野心隨著新世紀的到來，開始變得現實。因為經過多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的綜合國力在世紀之交得到了極大地提升。綜合國力的加強，使中國電影在全世界范圍內的融資能力大大提高了。這為中國式大片的開拍提供了物質上的保證。

精于計算的中國式大片的導演非常清楚。要在全球范圍內取得成功，西方市場才是關鍵。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前期外向型電影成功的經驗已經證明，只要贏得了西方市場，中國市場是根本不成問題的。但要贏得西方市場，中國電影就必須按照西方人的想象和胃口來開拍。長期以來，西方人對中國的想象主要有兩點：一是落后／專制：二是神奇／神秘。像《紅高粱》和《霸王別姬》等中國早期外向性電影之所以在西方電影節屢有斬獲，正在于提供了一個落后而神奇、專制而神秘的中國形象。不過，中國式大片的目標。已非獲得幾個西方電影節的親睞那么簡單。而是贏得西方大眾市場并賺取巨額利潤。也因此，中國式大片對中國專制而神秘形象的展示愈益變本加厲，甚至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按照西方人胃口來編造中國式大片，自然會病象百出。這集中體現在故事的主題和故事的敘述兩個方面。為片面迎合西方人有關中國的專制想象。這些大片通常采用“人性追求和人性壓抑”的故事模式：以個人人性欲望的追求為開始，以追求的失敗和以人性的壓抑而告終。而致使欲望追求失敗，導致人性壓抑的，則是各種各樣的權力。僅就愛情來說，《英雄》里的殘劍與飛雪，最終都犧牲了，連如月都死了。而一切個人欲望的毀滅。均源自秦始皇那空洞抽象的天下觀念。《十面埋伏》中小妹的死亡，宣布了在殘酷的權力的斗爭面前，愛情其實是虛幻和不可企及的，就象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滿城盡帶黃金甲》中的皇后、太子及其那些承載人性欲望的人，統統在一個本讓人團圓的場面中凄涼地死去。而所有的死，都掌控在深不可測的專制皇帝的運籌之中。這根本不是一些單純的欲望追求和失敗的故事，而是一個個展現專制權力至高無上、不可捉摸和不可動搖的故事。這種反人性的敘事倫理，在提倡現代性價值理念和向西方世界重塑中國和平崛起形象的今天，無疑是值得批評的。也難怪有人驚呼，《英雄》式的強者哲學讓人看到了希特勒式的強力意志!

敘述層面的病狀主要體現為視覺的過剩和人性的匱乏。中國式大片為充分突出中國式景觀的神奇，如武俠打斗的瀟灑飄逸，皇宮的奢靡富麗。民俗風物和名山大川的奇異，常常采用敘事時間等于甚至遠遠大于故事時間的做法。這種做法讓人有足夠的時間欣賞和觀看畫面，關注中國式風物的華美和神奇。卻相對稀釋了畫面和整個電影的人文情感的濃度。就單個畫面來說，形式因素的繁復華麗必須與其所承載的人文情感含量成正比，場景越是華麗豪華，就越需要有更濃厚的情感鋪陳和人文含量。否則，我們從畫面所得到的，就僅僅是一些沒有生命和情感意味的形式。就整體而言，電影是一門時間的藝術。它要求在90～120分鐘之內完成故事。過分注重視覺奇觀的營造和展示，必然占用了相對較多的時間，從而擠壓了展現復雜故事情節和鋪陳深厚人文內涵的可能性。在中國式大片中，正因為太過注重視覺奇觀的營造了，所謂故事最終被壓縮成了僅由幾個抽象空洞的概念支撐而成的抽象情節。它們就像一具具穿著華麗袍服的骷髏：外表好看，卻無細膩和富有血色的人性肌膚和感人肺腑的情感靈魂。120分鐘的電影大片看下來，除了讓人感到。驚心動魄的視覺震撼之外，卻感受不到心靈的撼動。我們的眼睛有福了，心靈卻始終在饑渴之中。

中國式大片在一種贏取全球市場的沖動下蹣跚起步。卻走向了迎合西方的自我殖民的道路。并在“主題”和“敘述”等層面顯現出疾病纏身的癥狀。要避免中國式大片的病情繼續惡化，要醫好中國式大片的病，必須對癥下藥，標本兼治。最首要也是最根本的便是要改變迎合西方的自我殖民心態。擺脫了自我殖民的心態，就不會刻意按照西方的想象來突顯中國的落后和專制，而是坦然地以現代人性觀念和普適價值的表達為基礎。進行現代性倫理敘事，從而避免價值觀上的混亂。擺脫了自我殖民的心態，就不會刻意凸現畫面的神奇和華美去取悅西方人，而是更加注重畫面和整個電影的人性情感和人文含量的鋪陳，既讓人感到視覺的震撼，又讓人感到心靈的撫慰，既是視覺的盛宴，又是心靈的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