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兩個故鄉(xiāng)

“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是屬于人的文學，是描寫人的感情，描寫人的命運的。是應該超越黨派、超越階級、超越政治、超越國界的。應該站在全人類的立場上，應該具有普世的價值。”

—莫言

地理故鄉(xiāng)和文學故鄉(xiāng)

山東高密縣平安村，莫言老宅。

坯墻、老木門、大紅的對聯(lián)、滿墻的藤條枝蔓……濃濃的鄉(xiāng)土味撲面而來。

高密東北鄉(xiāng)，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莫言的作品中。這里是莫言生長的地方，也是為他的文學作品源源不斷地提供營養(yǎng)之地。

靈感閘門在故鄉(xiāng)

熟悉莫言作品的人必然熟悉高密東北鄉(xiāng)。

這是莫言以其故鄉(xiāng)為原型用文字構建起的一個充滿近乎烏托邦式理想主義色彩的世界，這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地名，而是莫言心中的故鄉(xiāng)的反映。通過不斷地在作品中經(jīng)營“高密東北鄉(xiāng)”，他的幾乎所有作品，都在這片充滿想象力的土地上展開敘事，并向歷史縱深挖掘，延伸向廣袤的中國鄉(xiāng)村。

“假如有一天我能離開這塊土地，我絕不再回來。”年輕的莫言曾經(jīng)賭咒發(fā)誓。但從事寫作之后，他突然發(fā)現(xiàn)創(chuàng)作的閘門就在 “高密東北鄉(xiāng)”，他被創(chuàng)作欲望不斷往前推，從此后“再也不必為找不到要寫的東西而發(fā)愁，而是要為寫不過來而發(fā)愁了”。

就是這個看上去很平靜的村莊，催生了小說家莫言的絕大部分故事。“直到現(xiàn)在，我的大部分小說，動用的還是我20歲之前積累的生活資源。我20歲以后的生活，還沒有正兒八經(jīng)地去寫。”

“記憶中的那個故鄉(xiāng)在現(xiàn)實中已經(jīng)人事全非了，但是人的記憶也是在不斷豐富、不斷擴展的，于是故鄉(xiāng)在我的心中也就由地理概念變成了文學概念，成為一種情感的產(chǎn)物，是我個人情感的習慣和延續(xù)。年少時的記憶是無法磨滅的，對故鄉(xiāng)的濃厚感情像酵母一樣總是在我的創(chuàng)作中發(fā)酵……”說這話時，莫言的目光望向遠處，仿佛又穿越了故鄉(xiāng)的時空。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高密東北鄉(xiāng)

魯迅的作品中，我們可以見到紹興那樣“深藍的天空，金黃的圓月，和海邊沙地上青綠的西瓜”。在烏篷船劃破的水聲中，豆腐西施的形象鮮活，祥林嫂的故事沉重，那一輩女人命運多舛。

沈從文的故鄉(xiāng)，我們可以從他的作品中讀出不徐不疾流淌的沱江，吊腳樓伸向天空的美麗房檐屋角。在邊城濃得化不開的古風鄉(xiāng)俗里，翠翠肩膀柔弱，神情清洌，命運糾結無助。

張愛玲的故鄉(xiāng)，更是我們熟識的，“老式公寓里工隆工隆爬上來的電梯，半夜里伊伊呀呀的胡琴聲”，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市井生活里，張愛玲找到了她生命的快樂與寫作的源泉。女職員怯怯生生的愛情，大戶人家少奶奶的精明，想嫁入豪門的工于心計，想守住婚姻的徒勞掙扎，沒落門第的抱殘守缺，新貴家庭的奢靡張揚，張愛玲活在這樣的生活里，張愛玲小說中的人物活在那個時代的曲折里。

媽媽們是讀《青春之歌》和《紅巖》長大的一代。在她們的閱讀時代里霞光萬丈紅旗漫卷，她們眼神清澈表情質樸，渾身散發(fā)著江竹筠的凜然正氣，向往著林道靜的紅色浪漫。她們或是讀著那些因為多人傳看而變得更厚更松軟的小說，或是傳閱和抄寫著手抄體的小說，閱讀變得神秘而刺激。

60后女性是讀傷痕文學和《人生》、《新星》長大的一代。在對過去蹉跎歲月的反思、困難時期的回憶和新時期新人新事物的爭議中，她們激動顫抖輾轉反側。那是一個讀詩比今天上微博還流行和時尚的時代，一位如今已經(jīng)在經(jīng)濟界小有成就的女企業(yè)家回憶起當年，還是眼睛里星光熠熠，那時文學青年的朗誦詩會總是讓人心潮洶涌，深夜九點詩會結束后，還能興奮地騎一個多小時自行車回家，那時雪后的長安街寂靜無聲，卻好像喧鬧著花蕾綻放的聲音。

70后女性是讀瓊瑤、武俠小說長大的一代。在為四化而讀書的單純?nèi)兆永铮偓幒徒鹩拱阉齻儙雰蓚€世界中，一個是淡粉色的，鮮花朵朵白云飄飄，還有長著金色翅膀的小天使拿著箭四處亂射；一個是土黃色的，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叢林中還有隱隱的刀光劍影。兩個世界互不相干，一個浪漫美好一個俠氣沖云，但都同樣脫離生活，這造就了這一代人的夢幻現(xiàn)實主義人生的底色。

80后女性是看繪本和穿越故事長大的一代。讀圖時代的來臨讓她們對線條和色彩更有感覺，對方塊文字堆砌的文學城堡稍有疏離。而穿越文，暗合了這一代大膽的想象力和藐視一切歷史故紙堆的心態(tài)，讓她們更現(xiàn)實更虛無更詭異更簡單，更接近天空有兩個月亮的時代。

一代又一代，文學從沒離開我們，同時，我們的成長印記里總受過幾個女主角的影響，我們的生活軌跡總親歷了幾本書的描述，不管我們走得多遠，我們的精神故鄉(xiāng)都在那里。

文學改變生活

腹有詩書氣自華，那是個全民閱讀的時代，是每個女孩都崇尚文學的時代。

那時耳熟能詳?shù)牟皇菄H大牌LV、Cartier、Tiffany，而是純文學雜志《收獲》、《花城》、《當代》、《十月》。今天的女孩，如果有一個大品牌奢侈品在手標志著你兜里有錢，當年的女孩，一本文學雜志在手，標志著你腦中有料。每一期新雜志到來時，都是女生圈子中的一件大事，誰的書桌上有一本最新文學期刊，立時就讓她氣質面貌與眾不同，提升人氣的效果要比現(xiàn)在的一款名牌包包、一塊鉆石手表更顯著。

那時聚會，大家談論的不是新一季的時裝款式，而是最新一期的《中篇小說選刊》又收錄了哪些文章。今天女孩堆中的中心人物或許是最有shopping心得的購物達人，當年女孩中的靈魂人物，可是更能讀懂作品和作者的敏感心靈。

那時，女孩們暗地里模仿的不是明星，而是小說里的人物，是她們的一嗔一笑喜怒哀樂感染著女孩們的夢想和現(xiàn)實；今天女孩們搶購的可能是范爺走紅毯時穿過的款式，當年女孩們圍的可是江姐的白圍巾、穿的可是“沒有紐扣的紅襯衫”！

女人，更容易受文學作品的影響，昨天還有林黛玉多愁善感、柔弱無力的情愫，今天就可能向往郝思嘉從容自信、睿智大膽的性格。文學改變一個女人的品位，改變一個女人的情感世界，進而改變一個女人的命運。

有人說，文學是一個民族的土壤和河流，平時人們都去欣賞土壤上長出來的糧食和鮮花，去贊美河流當中蕩起的浪花。卻沒有注意，是深厚的土壤給予我們養(yǎng)分，給予我們心靈的滋養(yǎng)。而女性意識的覺醒更離不開土壤的熏陶，在蒙昧落后的地方，沒有良好的教育基礎，談不上這些女性的自立自強。一個開放包容的社會，一個文明民主的地方，女人才能活色生香。

在遠離文學的今時今日，我們需要更多的反映女性生活的文學作品，需要有文學味道的生活，那里有歡樂，有恐懼，有希望，也有絕望，有歇斯底里的嚎哭，有不被人所理解的委屈，有漫漫無期的等待，也有身體深處的呼喚，精神層面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