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的秘密

一周前的那個下午發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黃衣女人

馬修并不知道他為什么會來到這兒，這個時刻的他本來應該正在將印刷粗劣的盜版書擺在泛黃的白布上，然后插上一個小牌子：十元起——那些書只要十元到十五元一本。

他看了看表，下午的五點過三分，不一會兒天就要黑了。女人告訴他在街道盡頭處的一家餐館等她。馬修認為她說話層次分明，像極了某本偵探小說里的人物。女人是這么說的：在街道盡頭處有一橫排餐館，總共15間，在最中間那家餐館等我。我穿黃色衣服。按照偵探小說中的叫法，他給她的代號是“黃衣女人”。他不知道她為什么數清了這里有15間餐館，卻不直接告訴他這間餐館的名字。她的話充滿了一種幾何形狀棱角分明的氣質，讓他冒出一絲寒意。

他已經等了五分鐘，他在潛意識里告訴自己，黃衣女人是知道什么的，這令他驚恐。但他又安慰自己，只是因為看多了偵探小說才會把她意化成喜歡從后窗里偷窺的記者或是刨根問底的偵探。

一周前的那個下午發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確定！確定！你是確定的！他不斷地給自己心理暗示。那天下午是他來到這兒三年里唯一沒有出攤的下午。

“你總是忘了不該忘的事。”一個女人在他身后這樣說。

黃衣女人！他猛然回頭。卻是一個穿著碎花棉綢的老太太挎著籃子背對著他走遠，他回頭的時候，這個肥胖的老太太正在使勁兒拍一個佝僂著腰的年輕小伙兒的頭，或許是她的孫子。那高瘦的男孩隨即返轉，走進了餐館。他腦袋中又閃現了代號這回事，“碎花老太”和“佝腰小伙”。恐懼再次襲來，卻伴隨著深刻的溫暖。他在“佝腰小伙”這個年紀的時候與祖母相依為命，后來，簡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

祖母，簡。

他想見她們。

他不想見她們。

他不想以那種方式見到她們。

五點過十分，黃衣女人還沒有出現。馬修的驚恐更深。他開始在這間叫“莎莎的家”的餐館門前踱來踱去。正是用餐時分，餐館里坐滿了人。用餐人的身份有無數種可能：一個坐在那兒的老師，可能是數學老師、語文老師、英語老師；一個喝水的舞者可能是芭蕾舞者、古典舞者、雜技舞者；而他，一個擺書攤的小販，可能是做過虧心事的小販、愛讀偵探小說的小販、等黃衣女人的小販。

對于他來說，這是一場戰爭，一場與時間的戰爭。他想一定要結束這場戰爭，去他的黃衣女人，你只有十個數的時間了。

“十！”閉目養神的老師望向他，一個奇怪的男人在一家餐館門口大喊。

“九！”女舞者放下茶杯。

他剛準備喊“八”，一個曼妙的身影逆著夕陽的余暉旋轉過來，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看向她。

跛腿的貓

面條討厭這項工作，他還這么年輕，卻必須困在這雜亂的后廚里。而這一切就是因為對那個老太婆的懼怕。

他很久以前就試圖擺脫這家餐館，他的玩伴都去到遠方了，他也想。餐館是他父母留下來的，莎莎是他母親的名字，現在他父母都死了，他不知道它還有什么意義。可他母親的母親還活著。這個可恨的老太婆，她活活將面條蓬勃生長的翅膀和欲望掐斷了，面條恨她。但他如果再自私一點離開這里，又有誰去照顧她呢？她已經老得跟枯木一樣，即便打他的時候還是那么有力。他一邊恨著她，一邊卻愛著她。

就在他邊炒菜邊想這些的時候，老太婆走進來毫不留情地打了他的頭一下。他這才想起她剛與他說五點去一個老中醫家拿藥，她太老了，什么病都有。他其實打從心底里不想陪她去——只有她死了，自己才能脫離“莎莎的家”。但他還是要陪她去，因為他擔心她摔倒，而且路上有車。

下午五點，客人漸漸多起來，他們平時在這個時間是絕不會出門的。“你準老糊涂了，挑這么個時間。”他想這么說，話到嘴邊卻成了“我們之前為什么不去”？

他外婆又給他一下，中氣十足地說：“臭小子，我不想嗎？是誰買菜買了一個下午？”他想辯解，但算了，她才不會理解用三小時尋找新鮮土豆的心情。

他跟著外婆的小碎步走出門，注意到一個矮小的青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站在門口，他認識他，是街上擺書攤的男人，并不知道名字。他在那買過兩本言情小說，已經不知道丟到哪個角落里了。

他們繼續走了兩步，面條突然一拍腦門兒，他想起前街麻花讓他幫忙絞的肉餡兒還在家里，這時去正好順路帶給他。

他又不出乎所料地挨了一下。“你總是忘記不該忘的事。”他外婆邊拍邊罵。他就一溜煙地往回跑了。沒有事是不該被忘記的，他與擺書攤的男人擦身而過的時候突然想起哪本言情小說上寫過這么一句話。

他打開門時就看見那只貓正貪婪地咬著地上的魚，面條的魚。那只臭貓，老早就知道它不是省油的燈。

面條抄起竹竿兒就向它打去，卻被它躲掉了，還得意地“喵嗚”一聲就跑。面條決定要打它一頓，讓它長點記性。

“今天一定要打死你這個老東西！”他驚愕自己竟然這么說，也許不是說給這貓聽的，他才不知道它老不老呢。他氣喘吁吁才揪住它的尾巴，將它揪到院子里，貓傳來一聲慘叫。

院子外站著的一排年輕女郎卻笑了。

蒙娜的賭注

五點，是個快樂的時間，最起碼對于蒙娜是這樣，她終于可以快步走回家看只看到一半的小說。

她走在路上，和艾利卡，莉亞，西一起。她們那間公司，每個員工都必須使用英文名。這是一種自卑的偽裝，她內心常常冷笑。

艾利卡，莉亞，西。蒙娜只是肉體與她們走在一起。她們不知道茨威格是誰也不知道勞倫斯是誰，她覺得自己與她們都說不上話，可是那又怎樣，她只是一個連老板都沒見過的小小打字員，與她們走在一起有一種她不愿承認的相稱。

蒙娜落后她們十厘米。她們講著蒙娜不感興趣的話題。“蒙娜，你在想什么？”西看向她。“我們在討論這一季包包的流行色呢。”莉亞說。

“醒醒吧，別想了，你的高大英俊的莫是不會在悠長的巷子里碰見你的。”艾利卡挑了挑眉毛。

“你看了我寫的故事？”蒙娜一驚。

“那不就是給人看的嗎？不然你寫它干嘛？”

蒙娜無話可說卻還是有一種被人看到私處的羞愧。她從沒覺得艾利卡的聲音如此刺耳。

“可是，”蒙娜話音還沒落地，西卻突然尖叫起來：“看！”

蒙娜順著她的指尖望過去，只見一只貓突然從院墻上跳下來，接著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從門內罵罵咧咧地追出來。

她們三個都笑起來，只有蒙娜沒有。她并不是可憐那只貓，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其實并不是一個那么有愛心的人，她也只是覺得一個窮兇極惡的男人追一只幼小的貓其實是一件可笑的事情。蒙娜沒有笑，只是因為艾利卡在笑，艾利卡笑，她就不笑。

“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艾利卡掃了她們一眼，露出驚喜的神色，“就賭這個男人是否能抓到這只貓！”

西拍了一下巴掌表示贊成，并說：“那賭輸了怎么辦？”

“我想想。”艾利卡死死看著蒙娜，她一定要讓這個女人出出丑。她壓根就沒想過，也許自己會賭輸。

“那就在餐館前跳一支舞吧。”艾利卡話音剛落，連莉亞也興奮地鼓掌：“真刺激。即使被當瘋子也干。”

她們三個齊刷刷地看著蒙娜，顯然蒙娜的投票已經毫無意義。她只看了一眼艾利卡，艾利卡立馬搶占先機：“我賭抓到！”

西思忖一秒：“我同意艾利卡。”

“一定抓不到的，你看那只貓多靈巧啊。”莉亞說

“我和莉亞想的一樣。”蒙娜將手交叉抱在胸前。

“那我們就在這等吧，”艾利卡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反正才五點過八分。”

艾利卡才說完就看見男人逆著光走過來，氣喘吁吁地杵著那根長竹竿。她們看不清他，似乎手上什么都沒有，莉亞高興地揪了揪蒙娜的手。

“喵嗚！”卻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艾利卡就笑了。

馬修的秘密

跳的什么舞？只有蒙娜自己知道。她現在聽不到聲音，包括艾利卡的贊揚。她只顧跳啊跳啊，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個動作是什么，就像勞倫斯小說里的安娜一樣，沒有特定的動作，沒有特定的音樂，只是疾速地運動著，這運動使她的生命出現了某一刻的空白。她幾乎想要像安娜一樣一絲不掛地舞蹈著，只是舞蹈著。

馬修訝異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他從來都沒有看過除簡以外的女人跳舞。可是簡，她在監獄里，怎么能再看見她跳舞呢？他出現了某種可怕的幻覺，覺得這個女人跳著跳著就變成了簡。他忍不住要看下去，看下去。

等她跳完這支舞就離開，不再等待黃衣女人。

他有時候懷疑自己做過的一切其實只是看過的某本偵探小說，因為自己太入戲才會這樣。他伸手，沒有抓住祖母飛速下移的手，他抓不住，但或許是自己根本不想抓住。他自己也分不清。

也許黃衣女人那時正巧從那兒經過，看到了他將祖母推下去時的面容。他惶恐，這事情彌漫在他周圍從未停止。簡是愛他的，是祖母把他們的愛情看得太輕了，一個小販為什么不可以與一個舞蹈演員相愛？他和祖母起了爭執，那是很多年以來他們最大的一次爭吵，他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沒有法律規定小販只能與小販相愛。”

他憤怒地推了她一把，然后腦袋一片空白地看見她順著樓梯滾了下去。他真的伸出過手么？他的記憶已經模糊。

那天，他似乎，確實，是看到了一個影子閃過，它是黃色的嗎？

他的祖母真是沒眼光，簡，舞蹈演員簡居然代替他進了監獄。帶上鐐銬的手腳和帶上鐐銬的心。比他大十五歲的簡，摸著他的頭說：“你還有大好的時光。”

蒙娜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叉著腰環顧四面八方，她旋轉得太久有些暈，看不清周圍人的表情，只聽見莉亞的驚呼。

馬修把眼睛揉了揉，是幻覺，眼前這個女人怎么會是簡呢？

他要離開了，突然看見一只一瘸一拐的貓慘叫著走過來，他走過去抱起了它。他猜它是愿意跟他走的，即使它知道他誤手殺死了最親的人。但他還沒想好要去哪兒，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條熱鬧的街上少了一個擺書攤的小販。他不能離這里太遠，他要每個月去見一次簡，他還要另外做點什么，不辜負簡送給他的大好時光。

他會一直等待著黃衣女人的到來，就算不是她，他心里也有無數人不停地拷問著他。

馬修抱著貓走遠了。

賣餛飩的女人看了看表，對借著燈光看報紙的男人說：“每天五點在這推銷保險的黃衣服女人今天怎么沒來？”男人心不在焉地答一句：“你管那么多事干嗎？”

穿黃衣服的女人，正在客戶的家里簽合同。在走進客戶家門口時，想起自己本約了那個小書販在餐館里見，要向他好好地推銷一下保險。如果他奶奶以前買過保險，那么，此時小書販便可以得到一筆錢。

“別想逃！”

馬修驚恐地回頭。卻見跳舞的女人指著另一個女人大叫，“莉亞，輪到你了！”

蒙娜大叫著跑過去，嘴里輕輕哼：

Pardon me ， if I’m sentimental

When we say goodbye

這歌真好聽，馬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