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書生反腐的跌宕傳奇

貪腐卻并未受罰，這無疑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

飛狗院長

陳濟棠：粵系軍閥代表，中國國民黨一級上將，曾任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中華民國農林部部長。曾長時間主政廣東，政治上與南京中央政府分庭抗禮，經濟、文化和市政建設方面則頗有建樹。有南天王之稱。

孔令俊，人稱孔二小姐，孔祥熙與宋靄齡的次女。

1941年12月18日。香港機場。

國民政府的一架飛機緩緩降落，機場上一群焦慮不已的人終于舒開了眉頭。這群人中，有一級陸軍上將陳濟棠、國民黨開國元老廖仲愷遺孀何香凝、北大校長蔡元培的夫人、國民政府檢察院副院長許崇智以及大公報王政之、茅盾、陳寅恪等。

珍珠港事件爆發后，日軍侵占香港，駐港英軍在作了十天不像樣的抵抗后就宣布投降。香港淪為孤島，被困于此的政府要員與文化名流，只能指望搭乘這唯一的一架飛機回國。

然而登機時，一個意外情況令所有人目瞪口呆：一位“公子哥兒”帶著十多個保姆、保鏢外加十七條寵物狗，霸占了登機口，更夸張的是，他的行李竟然還包括了一大堆家具！

這位“公子哥兒”不是別人，當時國民政府財神爺行政院長孔祥熙的二女兒，孔令俊（另一名為孔令偉）是也。此女算是異類，平素最喜開車射擊，常歪戴禮帽口叼雪茄現身人前，活脫脫一惡少形象。

此時，唯有陸軍上將陳濟棠夫婦已先行登上飛機。卻不想，孔小姐上機后很不客氣地要求陳上將夫妻為自己的寵物狗讓座。陳濟棠號稱南天王，其統領廣東十余載，就連老蔣也要讓他三分，他豈能咽下這口鳥氣，當即起身怒罵。不想孔二小姐竟從腰間拔出一枝左輪手槍，頂住了陳上將的額頭。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陳上將愣是虎目含淚，只得應了那句虎落平原被犬欺的俗語，下飛機把自己的位置讓與了孔二小姐家的寵物狗。

專接政要名流的飛機，載著官二代孔二小姐和她的狗騰空而去。

飛機的目的地，正是國民政府的陪都重慶。當時重慶正在召開國民黨五屆九中全會，會議鼓掌通過了一個名為《增進行政職能厲行法制制度以修明政治》的決議案。上午，不少要員正在對新聞媒體侃侃而談，此一決議通過，意味著反貪有望，治國有法。下午，新聞曝出，香港飛來的飛機上，政要名流均未能搭乘，回來的只有孔二小姐和她的十七條狗，以及孔二小姐常用之馬桶。頓時，舉國嘩然。

反應最激烈的當屬國學大儒傅斯年，此公嫉惡如仇，好打抱不平，且性如烈火。他是五四運動北京大學學生領袖，蔣介石曾以國府委員相聘，卻被其拒絕，他也是唯一一個敢在蔣總統宴會對著蔣總統蹺二郎腿的家伙。當傅大炮得知自己尊為“三百年中國僅此一人”的好友陳寅恪的飛機座位竟然被孔二小姐的馬桶頂替，當即暴跳如雷，大呼“殺飛狗院長以謝天下?！?/p>

由此，孔祥熙榮獲“飛狗院長”雅號。知識分子聯名上書，各地學生也紛紛上街游行，西南聯大學生在討孔宣言中疾呼：“此賊不除，貽害無窮；國事危急，奚容緘默！”

傅斯年，歷史學家，五四運動學生領袖之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創辦者。

無孔不入

孔二小姐敢于如此張狂，這孔祥熙究竟何等人物？

此公出身于山西太谷縣一個小票商家庭，自詡孔子75代裔孫。身為宋靄齡之夫，他與蔣介石不僅有連襟之誼，且是撮合蔣公與宋美齡婚姻的媒人。他更是蔣介石的錢袋子，抗日要錢，剿共要錢，安撫地方軍閥等等，蔣都得仰仗于長袖善舞的孔祥熙。

此人在經濟上也極有頭腦。1937年英國外相艾登曾如此評價他：“是統一中國財政，整理中國稅制，改革中國通貨，恢復中國國際信譽，平衡中國政府預算的偉大理財家。”這個評價相當高，特別是偉大的理財家，當真實至名歸。只不過，他這理財不僅要打理國財，也要打理自己的不義之財、國難財。

抗戰前，孔祥熙之妻宋靄齡就曾在上海組織七星公司，專做證券、標金、棉紗、面粉等投機生意，大撈了一筆?？箲鸪跗?，宋靄齡僅在套取外匯的投機中，據說就“撈了800萬英鎊”。1939年，宋靄齡在美存款，居重慶政府“所有要人在美國銀行中的存款的第一位”，被美國記者賽利文稱為“中國人民的錢袋”。而孔祥熙的長公子孔令侃更是“神童”，21歲即掌握“國家專運”特權，趁機走私，大撈好處。孔二小姐更是“早慧”，在當時工不如商、商不如囤的情況下，搞起了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而這官二代的孔二小姐不僅會賺錢，在重慶時還曾因一位交警不識相，在大街上攔下她的車而掏槍射殺警員，又與龍云的三公子在鬧市槍戰，射傷多位市民，被民眾稱為“孔衙內”。接政要專員的飛機變為她拉狗的專機，雖然惡劣，卻也不過是其無數杰作中的一件。

孔家與孔方兄交厚，自然逃不過民眾雪亮的眼睛，因此，民間對這一財神爺，尊其為“無孔不入”，因為但凡有錢賺的地方，幾乎都看得到孔祥熙家族的影子。

孔祥熙的貪與腐，蔣介石怎能不知？當時民謠中就有：“蔣家的天下，陳家的黨，宋家的姐妹，孔家的財”。再說，財神爺貪來的財，也并非全落入自家口袋，究竟哪兒去了，別人不清楚，蔣總統卻有點心照不宣。所以當傅大炮糾集一幫知識分子向“飛狗院長”開火后，蔣就索性裝聾作啞。

這不是傅斯年第一次向孔祥熙開炮。 早在1937年10月，傅斯年剛任國民參議員，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揭發孔祥熙。嘴大的傅斯年不僅人身攻擊，稱其形容猥瑣有辱國體，還列舉孔祥熙聽任兒子指揮財政部大員、未成年的小女兒管理機要電報，力證“似此公私不分，未有近代國家可以如此立國者”。

傅大炮的無禮，卻也抵不過飛狗院長過人的“涵養”。是年在年度財政審核會上，孔大人對財政局人員訓話時慷慨陳詞：“我素來清正廉潔，兩袖清風，月薪800以度月，以爾等的收入，大可日子好過，何須貪污，我以月薪度日是，家里十余口皆可養。”

如果當時流行，這一陳詞恐將入選年度冷笑話，因當時物價飛價，孔大人的月薪800只能買到8斤大米，也不知他那十余家人，何以憑8斤口糧，還能個個吃成胖子？

孔祥熙，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長兼財政部長，長期主理國民政府財政，主要政績有改革中國幣制，建設中國銀行體系，加大國家對資本市場的控制等。

家族英雄

面對傅斯年等書生的“造反”，蔣介石與飛狗院長都選擇了隱忍，但“叔可忍嬸不可忍”，宋靄齡開始向妹妹宋美齡施壓，壓力傳到妹夫頭上，老蔣見拖不過去，就命身邊的文膽陳布雷去與傅大炮商量商量，卻不想傅大炮卻十分不耐煩，非要殺飛狗院長以泄心頭之恨。

無奈，蔣總統只得親自出馬，專門請傅斯年吃晚飯。酒酣耳熱之際，蔣總統更是與傅斯年兄弟相稱。受國之總統如此抬愛，很多人恐怕都恨不得剖心挖肝，以示知遇之恩，但當蔣總統趁著酒勁挑明此頓家宴主旨時，卻當真被嚇了一跳。蔣說：“孟真先生，你既然信任我蔣某，那么就應該信任我任用的人。”傅當即滿臉通紅，險些掀了酒桌：“你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能這樣說?！毖援?，傅大炮拂袖而去，留下蔣總統在那兒大罵：“娘希匹的傅斯年，不識抬舉！”

不僅不給面子，這傅大炮反而“變本加厲”，年年檢舉倒孔，甚而在知識界自發形成“倒孔聯盟”。這孔祥熙也不收斂，反正有老蔣護駕，貪起來更肆無忌憚，而傅大炮等所揭其貪腐證據，卻是一年比一年翔實。直到后來檢察院院長于右任也看不下去了，提出了對孔祥熙的彈劾案。而倒孔人士也根據搜集到的材料寫成提案，準備提交參政會上討論通過，送請政府嚴辦。

蔣介石卻不愿徹查，理由是國際影響太壞，會破壞抗戰大業。還要求陳布雷以新聞前輩的身份，與參政員說一說這種利害關系，要求將提案改為書面檢舉，以便給孔祥熙去職一個臺階下。卻不想，參政員不肯罷休，著名教授馬寅初還到處去做報告，不僅揭發飛狗院長貪污，連蔣介石這些私下勾當也毫不留情地公諸于眾。馬寅初還諷刺蔣介石的護短行為，“蔣總統算不得民族英雄，倒當真是家族英雄?！?/p>

把火燒到自己頭上的蔣介石無奈把馬寅初逮捕關押出氣，卻也沒勇氣繼續擔當家族英雄。1944年11月，蔣總統免去孔祥熙行政院長與財政部長之職，但畢竟有連襟之誼，免職之后，再無下文。1947年夏天，孔祥熙飛往美國一去不歸。

上行下效

孔祥熙雖被逼下臺，卻并未受罰。這無疑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其惡名更是遠播海外，引起盟邦美國政要的不滿。美國總統杜魯門曾令FBI秘密調查孔家在美國的財產，發現宋靄齡在紐約大通銀行存有8000萬美元，宋子文在花旗銀行存有7000萬美元，而宋美齡在這兩家銀行存有1.5億美元。據說脾氣暴躁的杜魯門氣得大罵：“他們都是小丑，貪污犯！他們從我們給蔣送去的38億美元的軍援中偷去了7.5億美元！”至此，國民政府算是在盟友眼中信用破產。

孔祥熙的錢好解釋，宋美齡的錢又從何而來？1936年，預感戰事將臨的蔣介石發起全國性質的獻金買飛機活動，各地方政權強令民眾捐款，按當時數額計，足以購買1300余架美國或德國產的先進飛機。然而直到盧溝橋事變，中國空軍僅有飛機305架。其余款項，大多打入了宋美齡的私人賬戶。

這些飛機購買事宜的具體經手者，正是宋美齡的侄女孔二小姐，據說這二小姐愣是把每架十萬美元的飛機講到了八萬美元，一架飛機就有兩萬美元落袋。當然，便宜無好貨，飛機的發動機由一千馬力降到八百馬力，與日軍作戰盡落下風。此后屢次會戰中，無空中掩護的中國軍隊可謂吃盡苦頭。

不能不說，腐敗無法遏止，正是壓垮中華民國的最后一根稻草。繼孔祥熙貪污案后，國民政府不僅戰場上潰敗，經濟也迅速崩盤，物價一日三漲，官員刮地三尺。貪腐由上而下，迅速成為官員共識。蔣介石黃埔嫡系中最親信的干將之一錢大均被曝貪污軍餉達42億元之巨，蔣介石的少年同學徐繼莊也在貪污數十億元后逃往香港。至于地方官員的貪腐，則如恒河沙數。

而炮轟孔祥熙的傅斯年，此時亦覺十分落寞。此公在轟掉飛狗院長后，還曾發文《這樣的宋子文必須下臺》，促成宋子文的去職。雖以一已之力干掉四大家族中的兩位主心骨，傅大炮卻也因貪贓者未被追究，而鮮有勝利者的喜悅。他曾在扳倒孔祥熙后致信夫人：“鬧老孔鬧了八年不太生效，這次算被我擊中了，但國家已如此了，可嘆可嘆?！睍锤m然成就一跌宕傳奇，卻終也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在與權勢的較量中最終落敗。

革命先驅孫中山對民國前期的評價是：“民國雖然成立了十年，亦沒有看見什么精神，比前清更覺腐敗?！倍鴧窍嘞嬖凇秾O逸仙先生傳》中說：“南京時代官僚腐化比較北洋時代過之無不及”。前赴后繼的貪腐在1947年落下了注腳，大學生們在國民政府行政院對面豎起一個標語牌，上書：“天哭地悲，民瘦官肥?！眱赡旰?，國民政府的統治劃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