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亮一盞燈

只要黑夜有燈光，心里總會溫暖亮堂。

老孫五十出頭，一臉溝壑，滿頭白發(fā)，背也駝得厲害，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很多。他人勤快，話少，屬于任勞任怨的好同志，任何時候都不以任何形式給領(lǐng)導(dǎo)添堵，人送外號“黃牛孫”。每次樓道里遇見，都是一身工服，手拎水桶拖把，頭埋得低低的和你擦肩而過。

黃牛孫除了做清潔，還干很多雜活：收發(fā)室大姐請病假，他把報紙雜志包裹挨個送到辦公室；食堂搞裝修，材料拉到車庫，他肩挑背磨地扛上來；有同事調(diào)辦公室，一個電話他就挽起袖子搬檔案柜；年底春節(jié)晚會前，他爬高爬低幫工會布置會場，還吊著鋼索去大樓外面掛春聯(lián)……我們開玩笑說領(lǐng)導(dǎo)退休了沒關(guān)系，要是哪天黃牛孫退休了，單位這一攤子事兒可怎么辦！

老孫的不可或缺，還表現(xiàn)在職工內(nèi)部出現(xiàn)牢騷抗議不滿情緒時。嫌活累，錢少，不想加班，崗級不合理……每每怨聲起時，領(lǐng)導(dǎo)總會提及老孫：“恪盡職守，從不抱怨，為什么？因為有奉獻的意識，有犧牲的精神……”

挨了批的員工并不因此覺悟提高，而是集體埋怨老孫：“您一做犧牲，我們就得喝稀飯。”其實私下里也知道，老孫只是太老實。

單位普調(diào)工資，只有外聘的勞務(wù)人員分文不動。好幾次，老孫磨磨蹭蹭去跟人事部辦事員訴苦，人家說，這事你去找領(lǐng)導(dǎo)。老孫憋了半年沒敢跟領(lǐng)導(dǎo)開口，后來熬不住，磕磕巴巴寫了個申請，又拖了倆月，工資漲了100塊。

這樣老實的老孫確實好打發(fā)。后勤中心弄考評制度，請各部門每月對物管打分，落實到人頭，低分罰高分賞。考評表填了大半年，老孫每月勤勤懇懇拿第一，獎勵卻一直沒兌現(xiàn)，有人慫恿他去鬧，老孫嚇得一哆嗦：“端人碗服人管，算了吧。”到年終，領(lǐng)了床薄薄的毛巾被，幾十塊的地攤貨，老孫也高興：“這好，給娃帶回去，夏天蓋。”

因為他老實，也就格外得人照顧。辦公室有廢報紙廢紙箱，一定留給老孫賣錢，發(fā)了水果年貨，懶得搬回家，也會叫他拿去。老孫總是躬著身跟人說謝謝，脊背在這一聲聲謝謝中壓得更彎。

有次同事搬家，讓老孫去幫忙。“不白幫忙，”同事說，“也好讓他賺點外快。”我說大家這么熟，這錢老孫也好意思收？他說怎么不收，不賺外快他拿什么養(yǎng)活他兒子。

老孫的兒子快三十了，智力發(fā)育還不及五歲小孩。打小老孫就知道他傻，卻還是疼到了命里。老婆跑了，老孫當(dāng)?shù)之?dāng)媽，當(dāng)時沒有正式職業(yè)，去街邊賣蛋烘糕，把兒子放攤子旁，忙起來常常顧不上他，到收攤一看，小子屎尿早屙了一褲子，老孫心一酸，父子倆摟在街邊一起哭。

據(jù)說老孫曾有機會再婚，對方唯一的要求是把傻兒子送去精神病院。老孫不肯：“孩子就是笨，精神可沒毛病。”后來那女人就走了，老孫說，“走了也好，她嫌孩子，就是打從心底嫌我呢。”可又總是沉默半晌，嘆口氣，“也不怨她……”

不怨拖累他一生的兒子，不怨離他而去的女人，不怨世道不公，不怨命運多舛，我心里一直有疑問，老孫，他就真的不怨嗎？

有天去食堂，見老孫正用塑料飯盒打包。我開玩笑：“打包要罰款的哦。”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帶點回去給兒子，領(lǐng)導(dǎo)準(zhǔn)了的。”

那次他居然話很多，同我講起他兒子。講他長得如何健壯，講幫忙照看的鄰居阿婆是如何夸他聽話懂事。他說每天回家，兒子都會搬著小板凳坐在大門口，聽見門響就喊“爸爸tuo鞋”，他都不知道他說的是“拖鞋”還是“脫鞋”，他說每天一推開家門，門廊上都亮著一盞燈，“再累再憋屈，想想也值了。”

也許，消弭人生艱辛寒苦和卑微的暗影，往往也只需要點亮這樣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