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圣:沒有所謂放棄不放棄

本期嘉賓：魏德圣

臺灣電影導演，1968年8月16日生于臺灣省臺南縣永康市。曾任楊德昌的《麻將》副導演及電影《雙瞳》策劃，1999年以《七月天》初次驚艷臺灣影壇，其作品還有劇本《賣冰的兒子》、短片《夕顏》《對話三部》等。

2008年，魏德圣推出個人首部劇情長片《海角七號》，掀起近年來臺灣觀影和口碑的最高熱潮。2011年，他以驚人的毅力完成耗資5億、構思創作達12年之久、跨國動員兩萬人拍攝、自編自導的史詩英雄電影《賽德克?巴萊》，再次震驚臺灣影壇。

1 《海角七號》創下臺灣華語電影最高票房紀錄，為什么你沒有繼續這種已被認可的風格，而是選擇了差別較大、難度和風險更大的史詩類型片《賽德克?巴萊》？

魏德圣：其實是先有《海角七號》才有的《賽德克?巴萊》。13年前，我無意中看到邱若龍老師的漫畫，講述霧社事件，看完之后我非常熱血，覺得一定可以拍成一個非常棒的電影。但在當時并沒有人相信我。

于是我借由《海角七號》作為一個證明，把所有被質疑的因素都結合在一起，比方說，沒有大明星，超過2000萬臺幣的制作費用，不以普通話為主，大量使用閩南語對白。這些在臺灣當時每一個都會被視為“不利”甚至有點“忌”的因素，但我偏偏把它們統統放到一起，拍了一部電影。我很想看看，也想告訴別人，這樣的組合可以是一個什么結果。

《海角七號》之后，我不敢歇下來，將累積的能量馬上運用到醞釀很久的題材，也就是電影《賽德克?巴萊》上。我不會因為《海角七號》的成功而放棄最初的想法，相反，當初說過會完成，我就一定會把它做出來。這個想法由來已久，我不能無限期拖延下去，不能讓這些能量都散掉。

2 《海角七號》讓魏德圣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家喻戶曉，生活和從前有什么不同？

魏德圣：《海角七號》上映后，臺灣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我，聽說當年校園里搞聯歡演出，如果是唱歌節目，就一定會有《海角七號》的主題曲和插曲，真的就到那種程度。

我并不熱衷改變自己，但是《海角七號》之后難免有影響。非常明顯的感覺是，發現自己不能犯錯了，因為一犯錯就會受到大家的注目，別人都在看著你。從前遇到問題我還可以逃避，但是現在沒有辦法逃，你跑到哪里，大家都會知道你是魏德圣。

事實上，就個人而言，我還是希望能夠保留一些小的犯錯空間。畢竟人都有不足、缺陷，刻意去營造一種外在的形象非常累，也未必是好事，我更喜歡真實、自然一點。

3 從意念誕生到拍攝完成，《賽德克?巴萊》花了12年時間，這期間有沒有想過放棄？前兩部電影都是自編自導，你是個自信的人嗎？

魏德圣：沒有所謂放棄不放棄，我的想法很簡單，有機會的話就去完成它。但在拍攝過程中真的有想過放棄，因為太艱難了。不過已經走到一半，只能前進，無法回頭。

《海角七號》和《賽德克?巴萊》自編自導，也并非刻意。只是當時條件有限，整個臺灣的電影產業環節和資源有所缺失，大家往往一個人擔任很多職務，我也只好自編自導。

我覺得無論對于什么事情或是決定，人一旦想清楚，就會變得很自信。所以我堅定的事情，不管多少人反對，我也會把它做出來，但這并不等于盲目或者叛逆心理。只是當你真的想通一件事情，就會有那樣的勇氣，想要停下來都難。

我平常性格還好，但是在拍攝現場，會有非常堅定的一面，看到事情做不好時也會著急，但不會亂發脾氣。人面臨重要的抉擇時，一定要有自己的態度。

4 你的電影似乎并不十分注重演員的卡司大小，請問在角色選取上你有什么傾向？如不能名利雙收，會怎樣抉擇？

魏德圣：我并不是一定要用小卡司或者大卡司，選取角色的原則與此沒有直接的關聯。我只選擇適合的人。不是不喜歡用明星，如果明星適合當然也會用。至于《賽德克?巴萊》和《海角七號》，我覺得都不適合大明星來演，那樣無法說服觀眾。

即使《海角七號》被所有人知道，再拍片籌錢依然步履維艱，我其實都是厚著臉皮去借，大家那時都知道我在拍一部非常耗錢、非常困難的電影，以至于后來有人聽到是我的電話就掛掉。最初我自籌200多萬依照國際制片規格拍了《賽德克?巴萊》的五分鐘前導片，希望能吸引國內外投資。結果很多人稱贊它，卻沒有人愿意投資，可我還是要干，于是干脆不拉投資直接去借錢，錢沒湊齊就開拍了。中途我一度虧欠大家工資，盒飯都發不起，買不到足夠的炸藥。甚至還要大家拼湊錢，真的非常窘迫。

但即使如此，或者正因如此，在名和利之間，我會選擇名聲。我們可以不必非常有錢，但是我希望我們的名字可以給電影帶來好名聲。拍電影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我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不會為了商業性而去調整作品，相反，做電影導演，我始終是依照作品來調整商業性。

5 在你的電影之路上，有一些人似乎不能跳過，比如楊德昌。在楊德昌電影工作室的歲月，你覺得有什么收獲？為什么會說一部電影是所有人的作品？

魏德圣：楊德昌電影工作室對我的影響和意義非常大，那是我學習最多的一個地方，尤其是觀念上的收獲。楊德昌是超人，也會逼著你變成全方位、什么都會什么都完美的人。因此跟著他做事壓力非常大，但正因如此，成長也異常迅速。

我原本不太會講話，在現場比較畏縮、膽怯，但楊德昌的工作方式不同，他會讓你說話變得大膽，甚至指揮調度都要大聲講話，到最后，我在現場指揮調度能力變得非常強。

在楊德昌劇組工作后，再也沒有見過電影工作人員這種工作狀態，我以為那個美好年代已經結束，但是在《賽德克?巴萊》的工作現場，我又見到這種不追名逐利，只為拍出一部好電影的團隊，內心真的很感動。這部作品凝結了所有人的心血，每個人都對為之付出了相當多，我很難在片子上打出“魏德圣電影”這樣的字眼，這部電影是所有參與進來的工作人員、包括無數群眾演員共同的作品。它必須是。

6 你不是一位高產導演，但之前兩部作品都注入了較宏大的觀念，并且還有“臺灣三部曲”的目標，想法很大也很堅定。請談談“臺灣三部曲”。

魏德圣：“臺灣三部曲”是接下來的計劃，是現在非常想拍的題材。它講的是400年前，在臺灣還不是臺灣的時候，整個大航海時代下，三方勢力在臺灣相遇的故事。包括荷蘭人、臺灣平埔族及漢人。故事的開頭都是荷蘭人來了，結束都是鄭成功來了。

7 一旦成為公眾人物，時間和日程的安排往往變得不由己，你眼中較為理想的電影人生活狀態是怎樣的？

魏德圣：理想的狀態其實很簡單，我希望能夠是那種非常規律的，很正常的生活。人一旦過于浪漫，就會有不負責任的成分，或許會對身邊人有所虧欠。每次出來做事，我都會特別想回家。我始終相信，有正常的生活規律才會有好的想法和作品出來。

一天當中，我最喜歡清晨的時光，喝杯咖啡，吃完早餐，然后開始靜下心修改劇本，對我來說，這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時刻。

更多時候我喜歡那種不太吵鬧的咖啡店，但是也不要太安靜，我喜歡旁邊的人都在說話，聲音并不大，我在那種環境下寫劇本，感覺很有生活的味道。我向往這種生活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