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入了誰的局

究竟是誰先愛上了誰，最后是誰入了誰的局，曲終人散，誰又說得明白？

1

本以為不過是倦倦的長途飛行中最普通的搭訕，三言兩語地聊下去，玉禾才發現，兩人竟然是讀的同一所大學，再回顧下去，中學時讀的又是比鄰的學校。有多少次，兩人默默地擦肩而過了？如果相信那種古老的說法，前生500次的回首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玉禾想，那么前世的自己一定是不夠坦誠的，是以始終沒能留意到，身邊竟然有著這樣誘人的尤物。

是的，拓嘉真的是個美妙的尤物，俊秀，笑的時候眼睛彎彎，時常會臉紅，因為太害羞，而且，始終沒有女朋友。

玉禾忍不住捏了捏拓嘉的臉蛋說：“你這么好看，一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怎么還不交女朋友呢？”

拓嘉的臉瞬間如10月的霜葉，紅得很徹底，一雙手，抖抖索索著不知如何安放的樣子。

玉禾動了心，輕輕將他攬在懷里，像抱一只受傷的貓兒。

那是玉禾一生中最放縱的時光，不想未來，不想他人，和拓嘉一起，他們是最單純的一對男女。麗江的夜那么美，夜色里，他們是糾纏不清的兩支蓮，花開花敗，不知寒暑。

玉禾說：“拓嘉，在這里，我是沒有心的。”

拓嘉答：“沒心沒肺才能活得快活。”

而快活總是有盡頭的，一周的時間，短得令人心痛，她卻不能不告別。

2

離婚的事再度被提起，林笙依然那么堅決，死也不離。

死也不離，是因為生命里不能沒有她么？玉禾不明白，林笙為什么一邊綁著她，一邊在外面夜夜笙歌，甚至將那些不潔的病傳給她，導致已成型的胎兒最終流離母體。那時，她痛的不只是肉體，那隱形的傷口幾欲要了她的命。也是在那時，她學會了抽煙，學會了喝酒，林笙不歸的漫漫長夜，她用香煙和整瓶整瓶的酒打發時光，眼角始終是濕漉漉的，歲月長，衣衫薄，人易涼，而心，早已涼透了。

直至那晚，她一夜無眠，早上拖著醉醺醺的身體去衛生間，準備洗個熱水澡，因為宿醉，身子分外輕，腳下就失去了慣常的步態，一個趔趄，她倒了下去，嘴磕在浴缸上，鮮血噴涌而出，全身軟綿綿的，連伸手拿電話的力氣都沒有。這樣死了也好，至少心不會痛了，她躺在那里，鮮血自嘴巴里汩汩而出……是早起的保姆救了她。掉了一顆牙，還因為失血過多，她的面色如薄薄的白紙一樣，醫生叮囑她好好休養。那天，林笙的電話一直關機，她躺在床上，想象著林笙此時是如何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顛鸞倒鳳，百般纏綿。

當晚就去了麗江，沒帶手機，沒帶行李，嘴角還裹著紗布，眼神清冷而凄涼，有一種決絕的干脆。

沒想到在飛機上遇見拓嘉，像枯萎的落葉重遇春風，那么溫柔，那么纏綿。原本是想報復林笙的無情，原本以為自己的心已如死水，多大的石塊投進去，都會波瀾不驚，連漣漪都不會起。可是當拓嘉撫著她嘴角的疤痕，當他的唇一寸一寸移過她的肌膚，當他輕聲說“我早已愛上你了”，她的淚如決口的河堤，是一瀉千里無法阻擋的憂傷。

3

雖然關系很僵，然而在外人面前，玉禾和林笙仍然是一對恩愛的夫妻，攜手并肩地出席商務宴會，偶爾低語，眉間都透著笑意。人生在世，無論愿不愿意，總得妝扮好了去演戲，玉禾知道，很多的時候，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

宴會歸來，林笙心情很好，臉上的笑容一直未曾褪去，而他的手機鈴聲綿延不絕，一聲聲，像刀似的，從玉禾的心頭剜過。是不是一個人的容忍只會助長另一個人的囂張？玉禾終究忍無可忍，她說：“我有了別人，我們在麗江過得很愉快。”

她看到林笙的眼里有怒火在燃燒，而自己的影子在他的眼里仿佛是一棵石頭做的樹，火勢再猛，依然是毫發無損。他還是在乎她的么？

須臾，林笙咬牙切齒地笑道：“我才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男人，我就是不離婚，你是我未來孩子唯一的母親，誰都不能替代。”

玉禾絕望了，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將身邊能拿到的物件悉數拿起，一一砸到林笙身上，林笙不避不躲，任由她發泄，直到他的額頭被一尊玉獅子擊中，鮮血蜿蜒而下，他的眼睛里充滿了絕望的情緒，他摸著玉禾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除非我死了，我是不會和你離婚的。”

4

家，完全成了擺設。林笙時常夜不歸宿，白天回來換件衣服又出去了，兩人像鐵道上背道而馳的兩列火車，交會的時間很短暫，空留隆隆聲。

幸而有了拓嘉，玉禾的生活漸漸脫離了原來的軌跡，她想，縱使自己被千夫所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可是因為有了拓嘉，寒涼的人生畢竟有了絲絲暖意。

拓嘉喜歡騎腳踏車，時常載著玉禾回到大學校園。校園里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年輕情侶們，還未品嘗過生活中的苦味，臉上洋溢著單純的微笑。操場上依然綠草如云，拓嘉說以前常在這里踢球，那時，每當玉禾從操場邊走過時，他都會傻呆呆地站著，不知道因此被球砸中了多少次。

那時玉禾在干什么呢？她的身邊伴著林笙，那個著名的校草，人帥，家底殷實，是很多女生明戀暗戀的對象，而玉禾只是個眉眼清淡的女孩子，面對林笙瘋狂的追求，她驚慌失措，到底是動了心。因為林笙追女孩子的手段花樣百出，她這個段位的女生實在不是他的對手。

直至兩人結婚，她仍是恍如夢中一般，因為太幸福了，所以覺得不真實，覺得那樣的幸福如鏡花水月，稍不留意便支離破碎。

果然是支離破碎。婚后林笙就變了模樣，不是沒吵過，可是林笙說：“玉禾，你肯嫁我，不過是貪過富足的生活而已，所以你沒資格管我。”如此不堪的一句話，將她的蔥蘢歲月掩埋得了無痕跡。

對他死了心，是徹底的。

5

玉禾在外面租了房子，很簡單的套一單間，廚具很齊全，不上班的時候，她就在家做飯。切菜時偶爾切到手，拓嘉會將那受傷的指頭含在口中，用溫熱的舌頭輕輕舔著她的傷口，她想幸福不過如此吧：相愛的兩人圍桌而坐，一茶一飯，雖然清淡了些，然而濃熱的愛意足以填補飲食的清淡。

許久不曾見到林笙了，驟然相遇，場面是非常不堪。那天玉禾去酒店送關系客戶，她陪那人收拾好衣物，然后拿著房卡離開，恰好對面的房門也開了，從房間出來的是一男一女，女子像失去了筋骨的蛇一般，妖嬈地纏在林笙身上。

玉禾的胃一陣痙攣，彎下腰，吐了起來。林笙推開那人，將玉禾拉到一邊，依然說：“我保證不會和你離婚，我保證會讓你過富足的日子，豪宅名車，只要你開口，你知道我不會對你吝嗇。”

玉禾只覺得腦袋里有千軍萬馬在奔騰，林笙說什么她聽不到，可是字字句句又是那么真切。她彎著身子，哀哀地問了一遍又一遍：“為什么要和我結婚？你可以隨便找一個女人，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是你？玉禾，為什么選你？”林笙居然掉下淚來，他說：“因為拓嘉愛你。”

他說：“拓嘉只是個外地人，可是他的入學成績比我高，使我失去了一向擁有的優秀生的全部資格。他處處都要勝過我，連保研名額，出國留學名額都要和我搶，這些本來都應該屬于我呀！我父親是學院院長，我的條件比拓嘉好一萬倍，他憑什么樣樣都要和我爭？”

“后來拓嘉愛上了你，他很害羞，只敢偷偷坐在教室一角看你，我知道，有你的地方，就一定有拓嘉，既然在別處無法超越他，就奪走他的愛人，讓他也嘗嘗挫敗感。玉禾，你怎么能忍心怪我，因為我受的苦，是你的百倍，千倍。”

6

春暖花開的季節，玉禾卻只覺得寒冷，冷得她都要哭了。

因為不知道如何告訴拓嘉關于林笙的事，她回家住了兩天，那兩天里，林笙對她百般殷勤，最后他說：“玉禾，我現在不嫉妒了，你看拓嘉現在混得多不好，在小縣城拿著微薄的薪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像個沒出息的農夫一般。看到他過得不好，我心里舒服多了。我愿意給你自由。是我對不起你，所以我成全你和拓嘉。”

玉禾不知道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可是這一刻，她被囚禁了多年的心忽然像脫籠的鳥兒，她迫不及待想見拓嘉。可拓嘉卻不在她租的房間里，他留了一封信，不告而別。

他在信里這樣寫：“玉禾，我就要結婚了，是父母朋友的女兒，她很好。成為別人的丈夫之前，我想，我得和過去做個了斷，我愛了你那么多年，總得有個了斷才能有新的開始。是我千方百計找到你，刻意制造了飛機上的邂逅。玉禾，我會將你放在心底最隱秘的地方，那個角落，終生都無人可觸及。”

玉禾在房中呆坐良久，從天亮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亮，時光就那么匆匆地走了，而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