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里畫外

我曾在“鑒畫紀余”專欄上寫過一篇短文，就所見白石老人晚年的一套冊頁談了點個人的鑒賞體會，沒想到這篇只有千余字的短文刊出后，讓我結識了多位熱心齊白石藝術的朋友和收藏家，欣賞到了多幅齊白石的精彩作品，《畢卓盜酒》書畫成扇就是其中的一件。

成扇超大規格，41.5cm×75cm，香妃竹骨，十八方，書法與繪畫均出自白石老人之筆。《畢卓盜酒》故事出自《晉書·畢卓傳》：東晉太興(公元318－321年)末年，一天，時為吏部郎的畢卓因為酒醉，夜至官合附近的酒坊盜飲被主人所縛，因為是晚上，酒坊主人沒有看清盜飲者是誰，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才知道被縛的是畢吏部，于是連賠不是，當即松綁。畢卓卻并不在意，還邀請主人一起在甕側繼續暢飲，至醉而去。這是一則著名的貪酒、醉酒故事，畢卓因此而被罷職。齊白石以此作繪畫題材，但是沒有盡依典故，而是借古喻今，嘲諷世事。世事何指?白石老人沒有說，他另有一幅《公雞圖》，繪一公雞長鳴，繪畫原因是因為北洋政府時期的“北京官僚，暮氣沉沉，比前清末年，更是變本加厲。每天午后才能起床，匆匆到署坐一會兒，謂之上衙門，沒多大功夫就紛紛散了。”(《白石老人自述》)散了做什么?“白天酒食征逐，晚上嫖賭以繼，不到天明不歸，最早亦須過了午夜，方能盡興。”(同上)于是齊白石在畫上題句，加以嘲諷：“天下雞聲君聽否?長鳴過午快黃昏。”“佳禽最好三緘口，啼醒諸君日又西。”《公雞圖》作于1928年，《畢卓盜酒》作于1931年，但是早在這幅《畢卓盜酒》前三四年，齊白石就已經在畫此題材了，所以《畢卓盜酒》嘲諷世事，最初嘲諷的是北洋時期的官僚們。

《畢卓盜酒》畫得好，構成卻簡單：一翁一甕一酒提，翁倚甕醉眠，酒提橫斜，寥寥數筆，栩栩如生。再題一詩：“宰相歸田，囊底無錢，寧肯為盜，不肯傷廉。”鞭辟入里，圖文并茂。但因為扇幅大，題了左邊，右邊就顯空，畫的氣也有些繞外，所以齊白石又在右側作復題：“余每畫此圖必題此十六字也”，不僅攏了畫氣，更使通幅有了停勻之美。但是——齊白石一定不知道，恰恰這十數字讓造假畫者鉆了空子，我曾見過兩幅同一題材的“白石畫作”，就是贗品。因為“每畫此圖”就是這一題材白石老人畫了不止一幅，造假者于是肆無忌憚了。

背面書法所題是兩首詩和一段即興文字，也有幾點需要說明。

一、“湘亂求安作北游，穩攜筆硯過蘆溝。也嘗草莽吞聲味，不獨家山有此愁。辛未冬將避亂移家東郊(交)民巷。”《畢卓盜酒》未署年款，這首詩為我們提供了成扇的創作年代。但此處所謂“移家”并不是指遷居，齊白石在北京沒有在東交民巷安過家。1931年9月18日，日本在沈陽制造了“九一八”事變，平津一帶岌岌可危，富有人家紛紛南遷，齊白石在門人紀友梅的安排下，住進了東交民巷紀友梅租住的房子，這兒集中了外國機構，比較安全。齊白石先后兩次“移家”東交民巷，第二次是1932年3月，這一次住得時間長些，約二十來天。

二、“村書無角宿緣遲，廿七年華始有師。燈草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往事示兒輩。”齊白石喜歡作詩，二十七歲那年在老家拜胡沁園、陳少蕃學畫學詩，他的畫上題詩，多為己作。并且，他愛反復斟酌，所以存世詩稿圈改極多。此詩與自存詩稿有兩處不同：1.“燈草”在詩稿里為“燈盞”；2.“自燒”與詩稿雖同，但亦見畫上題為“自燃”的。

三、“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是齊白石最著名的詩，《白石詩草》有錄，但作詩年份不明確。北京畫院藏有《白石詩草》稿，稿中此詩的后一頁為“致王君治園”詩，詩前有小引，其中有“辛未”(1931)紀年。因此大致可斷“青藤雪個”詩也是辛未年所作，此扇正是辛未年所題，應證了這一判斷。這兒不以整詩題，而是以一段即興文字題之，一方面是出于篇幅的考慮，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齊白石這首詩的形成過程，是對齊白石為什么“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作的詮釋。這段文字此前不為人知，這使得這把成扇尤為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