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么愛懷舊

在爆紅的《中國好聲音》里，聽到了很多老歌：《征服》《被遺忘的時光》……固然聲音才是節目重點，但這樣濃厚的懷舊情緒，還是有點兒讓人措手不及。

從演唱者的立場來看，老歌有演唱上的便利。原創新歌是處女地，值不值得開墾，怎樣開墾，都得自己揣摩，在哪里換氣，大嗓還是小嗓，細膩還是奔放，艱苦程度如同一場微型“創世紀”。翻唱別人的新歌，也有風險，一首歌要傳唱多久，才能擁有靈魂？答案仍然在風中飄。

老歌沒有這樣的麻煩，《被遺忘的時光》不論有多少版本，頭兩句一定要唱得清亮而沉郁，《刀劍如夢》無論男唱女唱，“我笑”后面務必亮出聲音的功底和穿透力。何況，華語流行音樂大廈傾倒之后，要找出適宜在電視上演唱的老少咸宜的新歌，實在是可能性不大。

最重要的一點，選秀節目在內地經歷8 年錘煉，日益戲劇化，使得才藝選拔意味日漸淡薄，戲劇情境越發濃厚。從前是鋪天蓋地站上一臺子人，有潛質的得努力使自己的面目在眾人之間清晰起來。如今上場人數日趨精簡，每個人提前都經過了技藝篩選，順理成章獲得主角待遇，戲劇元素來自選手隨身攜帶的故事，評委也得參與表演，一驚一乍，先抑后揚。

這種戲劇化，在《中國達人秀》里已經具備規模，每位選手上場，都是一出微戲劇：自報家門、微微抒懷、拋出懸疑，然后等待懸疑的緩解，評委按鈴、轉身，懸念落地，戲劇情緒松弛，接著再來。選手唱的也不是比賽曲目，而是各自的主題歌。

老歌因此成為必然之選，它厚實且攜帶戲劇情緒，隱藏著聽者自動附加的人生況味，使歌者仿佛經歷了一次整理，一次化妝。盡管很多歌手的演唱，并沒有宣傳中那樣觸及靈魂，但這種包裝框架極其有效，極大地提升了歌手的形象，讓他們顯得與眾不同。

可問題隨之出現，離開戲劇舞臺、戲劇情緒的烘托，他們的才藝就失去了依傍，這也是許多選秀歌手曇花一現的真正原因。他們在一出戲里演了一個新星，離開這出戲，他們就只是自己。為了難以破除的心癮，他們不得不奔走于各選秀節目之間，成為選秀節目的熟面孔，為的只是讓自己扮演的角色得到加固，直到和自己的真身混為一談。

這又是這樣一個時代，人們興高采烈地望著流行音樂的潰敗，以為自己最大限度地擊敗了某種來自精英的束縛，有誰會在乎音樂的獨立價值？當音樂徹底成為故事的附庸，一出戲的主題歌，已經宣告了它的價值崩塌。舊的去了，新的沒來，人們唱著30年前的老歌，以為那是懷舊，卻不知那是文化斷崖上壯麗的晚霞。（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