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上的湖

本期客座主編：

阿成，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哈爾濱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黑龍江省作協(xié)副主席。1979年開始發(fā)表文學作品。曾獲1987～1988年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中國首屆魯迅文學獎及《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優(yōu)秀作品獎，并獲第11屆、12屆、13屆《小說月報》百花獎，曾出版小說集《年關(guān)六賦》、《安重根擊斃伊藤博文》（中文版）、《良娼》（法文版）、《空墳》（英文版）等，長篇小說《忸怩》等，隨筆集《哈爾濱人》（臺灣版）、《胡地風流》、《影子囈語》、《殿堂仰望》、《和上帝一起流浪》，記錄片《一個人和一座城市——寬容的哈爾濱》，以及電影《一塊兒過年》、電視劇《快，的士》、話劇《哈爾濱之戀》等四十余部。作品被譯成法、英、德、日、俄等多種文字。

一位文友聽說我近來侘傺無聊，便邀我去他的故鄉(xiāng)烏伊嶺看看。森林、海洋、濕地是地球上的三大生態(tài)系統(tǒng)，而地處小興安嶺之巔的烏伊嶺又是世界著名的四大寒地之一，不可不去矣。

時值仲秋，登上火車，窗玻璃上已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冷霧。這是一趟老式的火車，老式的軟臥，前途又是老式的鐵軌，在久違了的哐哐聲中，火車似乎不是向前開，而是進入時間的隧道，向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駛?cè)チ恕?/p>

火車到了烏伊嶺，這條“湯林”線火車就開到中國北端“南烏鐵路”的終端了。一臉重棗色又不失文氣的山里文友來接我，我問他“烏伊嶺”是什么意思，他回我的話說，“烏伊嶺”有幾種解釋哩，一是鄂倫春語“幸福”的意思。鄂倫春人是這里的原住民之一。一種是蒙語“長滿樹林的山嶺”之意。此外，在上世紀60年代中期，調(diào)來了烏瑪河、伊東、上甘嶺三個老林業(yè)局的工人開發(fā)這片林海，這三個地名第一個字的合稱便是“烏伊嶺”。

說笑中，上了他的簡易面包車。一路上，野舍村場，平橋淺渚，連同野韻濃烈的環(huán)峰疊嶂，變幻奇詭的青林黑石，肆繚而曲的垂蘿灌木，卻極少見行人車馬。此番的大寂靜，竟讓我這個遠行者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文友頗為自負地說，全國的森林覆蓋率是16.55%，黑龍江是41.9%，伊春是79%，而烏伊嶺區(qū)高達84%，是真正意義上的森林城市。號稱“森林城市”的德國柏林根本比不了——我看過你寫的那篇《德國紀行》。我說，是啊，難怪鄂倫春人稱這里是福地呢。文友說，烏伊嶺僅僅是伊春市的一個行政區(qū)呀，面積有3081平方公里，大得很，而人口只有2.6萬。除去那些出去闖世界的年輕人，現(xiàn)在的人口頂多剩1.5萬。如果說伊春市是中國版圖最大、人口最少的城市，那烏伊嶺就是世界上最大、最綠色、最古樸的行政區(qū)。

一路上，氣清天朗，草氣彌重。我就是在這樣的自然風光下、這樣的清氣中，隨著文友去觀賞湯旺河之源的。湯旺河屬黑龍江水系，是松花江下游的一條主要支流，被譽為松花江干流的北岸第一河，一分支流向黑龍江，一分支流入松花江。“湯旺”為滿語，為“春光”或“晨光”之意。

車子決計穿過森林中那條沙石路去小興安嶺之巔。走沙石路的那種顛簸真是久違了，顛連之中，別有一種雄性的親切之感。郁郁蔥蔥的林子里有樹品千種，紅松、白樺、冷杉、柞樹，擎天蔽日，爭雄斗勇，不可殫述。林木的下層藏著無數(shù)的小景，如參差的黃花，婉繞的紫果、野梅、都柿，古怪奇石，千姿百態(tài)，天然構(gòu)制，妖冶不可名狀。且時而水石交擊，苔紋爭色，楚楚兮媚人也。這一切的一切，在極度物化的大都市是絕對看不到的。

駛出森林之后，車子沿烏遜公路，并召喚著那條時隱時現(xiàn)的湯旺河，向湯旺之源駛?cè)ァＧ巴韭贩M小，路面坎坷，形為丘陵，圓圓潤潤，車子時上時下，別有一種滋味。其間時見遠處淡薄的山影，蒼冷郁然，遙不可及。一個小時之后，終于看到了文友所說的那個“興安之巔，湯旺之源”的石碑。

文友說，湯旺河源自小興安嶺的山山嶺嶺，開始它是細細的水溪，仿佛就是主動脈的毛細血管一樣，千條萬條，匯集成了兩條較大的山水河，就是山里人常說的東湯旺河和西湯旺河。兩條河匯集到這里之后，漫灘子了，形成了大片的濕地。算起來已有上萬年的歷史了。我說，難得呀。文友說，濕地有個性，它總要靠近分水嶺附近的坳溝里，或者在平坦的河谷上，或者在山頂平原上，這樣才形成了凍土泥炭沼澤、灌叢沼澤和森林沼澤濕地。文友說，濕地的作用你肯定都知道。我說，地球之腎嘛。他說，簡單了點兒，上網(wǎng)查查吧。

站在小興安嶺之巔感覺不到山之高，然而卻有一種平原上不一樣的異樣感覺。風也不一樣，爽得很，干凈得很。聽文友說，20世紀60年代之前，這片沼澤附近全部是遮蔽天穹的原始森林，有馬鹿、狍子、黑熊，眾多野獸在這里生活。這里還曾經(jīng)是清朝的皇家牧場。現(xiàn)在則被當?shù)厝朔Q為“小西湖”。站在湖邊，看到數(shù)不清的山水在這兒形成的大大小小幾十個湖泊，便覺得這是名副其實的仙國佛界了。其中最大的湖有七個，所謂“一河七湖四十八灣”，亦稱 “連環(huán)湖”。而湖的底層是下沿30米厚的凍土層，為世界上僅有的四大凍土濕地之一。看來，這是一域深不可測的地方呵。

滃滃湉湉的湖面上，水最深的地方有9米，最淺的地方也有2米。湖中游魚萬尾，匝湖酣戲，爍人目睛。文友說，這片近5萬公頃的濕地里，主要產(chǎn)狗魚和鯉魚，統(tǒng)計起來有40多種。湖面上的那些長著樹草野花的漂筏子，外鄉(xiāng)人以為是小島，其實是漂浮的腐萆，久積成“島”。這就是我們?yōu)跻翈X的母親河——湯旺河的源頭。

解纜登舟，緩緩而行，拔草而進。四面八方吹來的風使萬頃的野草輕搖伏起，舟亦隨之。是啊，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在這全息的景觀之中，難免有萬千的感慨橫亙在胸了。

不知覺中，天下起了若風若霧的雨。這片尚未開發(fā)的處女地，幾乎沒有游人，也很少有人到這里來。向晚時分，人已饑腸轆轆，我們將船靠到湖邊。下了船，開始尋找枯樹枝。文友搭了一個野炊的吊架，他說這種吊架還是從鄂倫春老獵人那里學來的。點著篝火，吊上鐵鍋，開始燉江魚。文友說，燉江魚有四個要點：第一須是湖水，第二須是活的湖魚，第三，必是鐵鍋柴禾，第四，必須是埋汰老娘們兒！見我吃驚，他便解釋說，因為埋汰老娘們兒不會將魚像城里女人收拾得那么干凈，會帶著血水下到鍋里，這樣燉出的江魚才鮮。

雨悄然而止。晚陽正艷。坐在綿綿如茵的細草上，了不見泥土。兩條漢子，喝上了自家釀制的玫瑰色的山葡萄酒，真是人間天上的感覺。四野萬籟俱寂，只有柴火發(fā)出的劈啪聲。我說，敬你一杯，謝謝你把我?guī)У竭@里。也敬烏伊嶺人一杯，你們保護這里有功啊。

太陽緩緩地沉下去了，鳥叫聲漸漸地泛起，結(jié)隊從空中飛過。薄暮的岑寂中，藕色的風來了，又走了。像無數(shù)枚銀幣似的星星漸漸地出現(xiàn)在湖面之上，讓人分不清天地的界線了。此時此刻，那遠古的蒼茫和未曾被人類破壞的健康空氣，是如此的特別。玄想中的我竟然不愿離去了，風雨晨昏，羈魂有伴，當不孤寂，與這片無涯的濕地，一同保護它遠古的粗獷與神秘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