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第一次見到小青時，她才14歲。那時候，我的心情很不好，因為父母堅決反對我和男朋友的婚事。雖然我也知道父母是為了我好，但我再也不想回家。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下午，一個衣裳襤褸的小姑娘背著背簍，敲開了我的房門，可憐巴巴地說：“姐姐，我能進來躲一會兒雨嗎？”
　　她叫小青，凍得瑟瑟發抖，渾身泥濘，露出腳趾的布鞋已成水鞋。
　　我給她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面條，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個精光。誰會讓自己的孩子一個人跑到這里，還餓成這樣呢？
　　我讓她脫下衣服，換上我的干衣服，小青卻緊張地縮成一團：“不行，這是媽媽給我做的。”我笑了：“別怕，我不要你的衣服，濕衣服穿在身上會感冒，等干了再還給你，好嗎？”小青勉強點了點頭。
　　雨越下越大，看來小青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于是我和她聊了起來。
　　“這么大的雨，你在外面干什么？”
　　“我采蘑菇呢，可以賺錢，我能自己養活自己。”
　　“你不上學嗎？”
　　“不用，因為家里窮，沒有錢。”小青的語氣有點黯然。
　　“那你家里還有誰？”
　　“有外公、外婆、媽媽。”
　　“那你爸爸呢？”
　　“不知道，可能去了很遠的地方吧。”小青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說：“那你今晚住在我這里，明天讓你媽媽來接你好嗎？”
　　“媽媽不在家，她在很遠的地方打工，很久沒有回來了，我自己會回去的，我認得路。”
　　小青從懷里掏出兩個包得很嚴實的小木人，指著其中的一個說：“這是我媽媽，我見過她的照片。”我端詳著小木人，鼻子眼睛都刻得活靈活現。
　　小青自豪地說：“外公說，我媽媽去很遠的地方打工，給我們掙錢去了，你看，這是媽媽給我寄來的衣服。”小青指著已經烘干的衣服，神情得意。
　　那件衣服雖然已經破舊，但看得出做工很細致。我說：“你媽媽真是心靈手巧。”
　　“外公說，我每年刻一個小木人，等刻到第十個的時候，媽媽就回來了，這已經是第九個了。”
　　包里還有一個小木人，形狀簡單，勉強看得出人形。我問：“這個是誰？”
　　“這是爸爸，我沒見過他，也沒有他的照片。”
　　“爸爸和媽媽是一起去打工的嗎？”
　　小青搖搖頭：“不知道，向外公提起爸爸，他們都很不高興，有時還會流淚呢，我也不敢問。”
　　小青眼里有了淚光，我不忍心再問。
　　小青疑惑地問：“姐姐，都說父母牽掛自己的孩子，可是，為什么他們到現在也沒回來呢？”
　　我看著這個滿心期待的孩子，回答：“世上沒有哪個父母不愛自己孩子，他們會回來的。”可是腦海里卻浮現出自己和父母的絕裂。父母是愛孩子的，可是孩子也一樣愛父母嗎？
　　“可是，外公好像不喜歡爸爸，爸爸難道不愛我們嗎？”
　　我想起自己的父親，他是那樣慈祥。于是我說：“孩子也是爸爸的心頭肉，爸爸和媽媽一樣，是孩子最親的人。”
　　小青眼中閃起了光：“那么從現在起，我開始刻爸爸，刻上十個爸爸的像，他也會和媽媽一起回來吧？”
　　“會，一定會。”我為小姑娘打氣。
　　雨終于停了，卻起了霧，小青要告辭了。
　　“天快黑了，明天再走吧。”
　　“不行，我得趕快回家去，也許媽媽和爸爸就快回來了，他們會找不到我的。”
　　小青前腳走，表姐后腳就來了，她看著孩子的背影，問：“小青怎么會在這里？”
　　“她是來躲雨的，急著回家，所以我也沒留她。”我說，“我想她的家一定很溫暖吧，所以才這么急著回去。”
　　表姐吃驚地說：“她哪來的家？五歲那年，他父親就和有錢的女人跑了，她母親氣不過，跳河死了，尸首都沒找到，她外婆從此神志不清，這孩子是她外公含辛茹苦帶大的，三年前，她外婆說看到女兒了，也跳河死了，去年她的外公也病死了。”
　　我的心一點點地下沉，這是屬于小青真實的故事嗎？
　　“可是她一直在說很想家，想回家呀。”
　　“她那里哪算是個家呀，一個人也沒有，只是一間很破的小房子，那也算是家嗎？”
　　我呆在那里，美好的夢境在瞬間被擊得粉碎。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得到的太多，卻從來不懂得珍惜；有的人一無所有，卻還在夢想中期待團圓。
　　我想喊小青回來，可是她已經走遠了。我不能告訴她真相，也許正因為有了一個期待，她才能更好地活下去，盡管這個期待永遠無法實現。
　　霧越來越大，天越來越昏暗，漫漫的山路上，小青瘦弱的身影漸漸模糊。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塵世中找尋著自己回家的路……
　　（責編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