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靈芝詩歌及詩觀

牧云人

他揮鞭，意指天下，萬夫莫勝

他以君王的辭令，喝止萬花傾城

只能命名一種事物，讓世界回歸一

只能讓所有的有來自無，虛空蹈舞

云 芳

春天到來我就喜悅

這滿城微花，光耀輕閃

梨花傾城，如云朵芬芳明潔

我總是在那些花里找到你甜蜜的嘴唇

它甜，足以讓一只蜜蜂叛變

背叛那些小巢主義，而歸于散淡

永不患難的雨水季，被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一生應該歡愉，平安

如此，和你花妻鶴子，終了余生

像閃電一樣

活在人間

請讓我像閃電一樣活著

在人間，我愿以我一生的平淡

換一次閃電一樣的生活

若紫，若藍，驚心動魄

讓我靠近天空，靠近那最蔚藍的神殿

讓我靠近海洋，靠近那最純粹的呼聲

讓我靠近草原，靠近千花生怒的盛放

讓我靠近圍場，靠近一切有風的地方

就讓我近朱者赤——

步履帶風，笑容有電

就讓我引風為電，將自己

換成人間千家萬戶、不滅的閃電

提燈過木蘭

在前世，我一定來過這里

“木蘭秋狝”的時候

我是那夜夜點燈的小女子

提燈，慢慢地走在木蘭圍場

我走過了水草茂盛的湖畔

走過了林深菁密的草葉叢

我想多多驚動那些奔跑的生命

這樣，即便是那狩獵場上

最厲害的射手，也會捕獲甚少

問我路的那個阿哥，他是如此英俊

風花樹的記號銘刻著他的容顏

我的阿哥有慈悲心腸

他騎馬，飛鳥與野花圍繞他一身

一個芳香而甜蜜的情人

為我關心了萬物生長

他狩獵，甘愿在圍場上空手而歸

因為有愛，他讓自己的內心生發閃電

一次又一次，將我手中的夜燈點亮

靜靜地護送我，回家

我一定是關照過這片山河

以至于今生一念起“木蘭”

我就有悲傷的喜悅感

風吹過了圍場

一個站在針尖上的天使

正在手指引風

你聽，木蘭的上空風聲蕭蕭

風從雙肩掠過

那一排排帶電的樹

接力奔跑，將人間點亮

秋天的風，天地有沉默的呼吸

奔跑的葉子，分割天空和白云

與閃電對抗的一片片流云

有著聚散一致的口令

風高，而草低，一群牛羊在遠方

越是疼，越是笑容燦爛，那遍地的

野花，是木蘭甜蜜的傷口

書寫祖國之壯美

細草葉在腳下，嘩啦啦地

十年磨一劍，畢其功于一役

風從雙肩掠過了

一個站在針尖上的天使

正在手指引風

你聽，那風聲蕭蕭

所有的倦鳥都在黃昏的時候歸巢

夜晚有著巨大的網，將世界

“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暮色微瀾，一只歸巢的鳥

對此甘之若飴

他有著從容不迫的氣度

屬于秋的一個神，在天地布下了巨大的網

網著一群鳥兒從北方飛到南方

一群候鳥的使命，是爭著向南，向南

賭下的，無非是誰第一個到達

傍晚的草蕩與蘆葦，安靜得仿佛神諭

它們只需在此找到棲居，并且早早歇下

所有的倦鳥都在黃昏的時候歸巢

一種歸巢主義，剛剛標簽了他

他有著越來越困的神情——

一個秋天終于安靜地睡了

龍的國

北極光愈發明亮，一生之中難得見到一次的，光

在極北之地尋找幸福的人，開始有幸福感，寧靜而悲傷

他想起一生中經過的水澤、島嶼，平靜也有風暴

想起那些平原與山丘，有時候平坦，有時候氣喘

想起糧食和樹木，有時候豐盛，有時候有毒

一個想起彩虹與星空，想起香葉子的人

以為身處神的殿宇，而懷念剛剛不著聲色

龍的國，神的殿，除了雪，仍是雪茫茫一片

白樺樹高高聳立，是森林中的大雪白茫茫一片

東方與西方不同的美有對話

教堂的彩色玻璃，一個黃昏落了下來

大雪紛揚封山，披著云紗行走的人

或者繼續行走，或者就此停下

聽成自己的小秘密

晚 香

青梅牽竹馬，嘻嘻哈哈

順著炊煙，準確無誤地投門而入

胡子年輕的爸爸，順勢抱起了娃娃

河流向晚，有霞漸隱其跡

村落搖蒲扇的老人盍目欲困

所有的小果子都醒著，即便黑夜

它們也保持著警醒，它們在等待著

那些會忽然敲敲樹的小手

河光紀

小庭院里媽媽種下的小番茄熟了

我愿意模仿成小番茄的樣子

小小的，卻對生活有著酸酸甜甜的心

我愿意模仿成這世間所有的草本植物

因為草木有本心不求美人折

我小小的淺妄，是青春期里所有的小性子

我愿意花個三年五載，只為與你相逢

讓一個更好的自己遇見一個差不多的你

生的時候平靜地相愛，然后成為親人

死去就讓彼此的墳冢靠近，比星群要近

今生難得相逢，何不在河畔花影下

看著我，喝下一壺淺淺的酒

對著遠方，唱一首調子緩慢的歌

我愿意對你醉，愿意把我的悲傷毫不保留

紫薇花笑嘻嘻地開著呢

我是南方河流的女兒

明亮，活潑，有時候難免矯情

有 菊

帝女花，更生，延年

一朵菊，搖晃一生的詞

以枝頭的香為喻，以內心的靜為喻

以一切安生的事物為喻

一盞益壽茶

不缺雨水，不缺香味

天地只等一個品茶的人

獨醒者，在別人的夢中說話

一朵菊只要醒著

就讓一天開始變得，簡至美

野花與河水

深秋了，神的河流遲緩步子

這是不著急的事，成細成大

已無關他者，無論是成還是敗

自我欣賞便對了，就像

山坡上，那遍地自得的小野心

笑嘻嘻的，每一個小酒盞都傾城、傾世

一副不容忽略的樣子

野花接近一個秋的內心

卻無法掌握，每一盞花都是水的燈

點亮周身的夜與暗，每一盞花

都在內心下自己的雪

雪成沙，沙成髓，髓成耳

（選自《詩選刊》電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