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詩歌及詩觀

往 昔

回憶的靴子掉進夢里，而沒留下任何痕跡

就像是雨，落在往日的陰影里。

醒來已是傍晚，推開窗戶

看著遠處迷蒙的天空、灰暗的建筑

仿佛到了另一個城市

心底充滿從未有過的敵意和陌生

或許，睡夢中醒來的那個人是我

而你是另一個我

走過我十年前走過的崎嶇小路

愛著我十年前愛過的流水和明月

或許，你在想，如果外面在下雨

如果這雨可以下到一段凌亂的內心獨

白里

這段獨白該有多么溫暖

就像蠟像館里的蠟像，吹滅了微暗的火

就像是心里，住著一個幼小的野獸

吞沒了荒野

或者，反被無邊的荒野吞沒

就像是忍不住吃掉的蘋果

和暗夜。

我曾在一首詩（已經遺棄）里贊美——

麥子青青，飽滿、純凈

看見了嗎？

它們和落在身上的雨水一樣美

面對流逝的時間、生命

我們的身體因寒冷而變得像鉆石般透明。

白晝泛著悲傷

我從未抱怨我無法形容的匱乏：

決不聽一種類似的聲音，

決不受相同的痛苦和意愿。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白晝泛著悲傷。我從山上回來，帶了一身

困倦、戰栗、遲疑的野果

野果的腹中，隱藏流水明月的身世

——靜止的波浪、破碎的月影

全部涌入我們的瞳孔。

多少年來，我們幾乎延續相同的夢境

多少年來，我們依然渴望純凈的高空

我們的生活就像是在巨型水槽中模擬出

縱橫交錯的巖石、瀑布、河流

和洞穴，裹著濕冷，寂靜

滑向跪拜的肉體深處

——滑向詞語破碎之處。

我們在時間的縫隙里飽食終日，而不臃腫

我們沉溺于物質的臃腫，而不潰敗

今晚，我與兄弟舉杯對飲

酒至微醺時，高聲朗誦沃倫的《愛的誕生》。

另一個人

我醒來，耳畔充滿了歌聲。

我躺著，坐著，起身從一個房間走到

另一個房間。

默默數著自己的腳步，就像是要記住

我曾有過的困頓和恥辱——

推開門，仿佛掉進一座迷宮

假如我是我的替身，是另一個人

藏在晦暗不明的鏡子里

提刀攔截從未見過的灰塵、樹葉，和王

的女兒

但是往返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有時，閉上眼睛，以為仍在夢里——

我知道我將要從一個夢跳進另一個夢

而不經過任何過渡

在另一個夢中看到時間與冷漠的交錯

這流逝的時光，這孤獨的建筑

而我不會分身術，不會精神分析學

不能把一個我變成若干個我

比如第二、第三、第四個我

但在相反的向度里，我是另一個人

“我寫詩是為了認識自己，使黑暗發出

回音。”

失蹤者

失蹤的人把身體折成一片樹葉，然后躲在

白云深處，裸身而臥。

我不能指望你化身為羽毛，飄到古典的銅鏡

和陰影里。

雖然，不久之前——也許是很久以前

欲望的回聲傾瀉如雨

你潮濕了我的耳朵、床單，和白日夢

你沿著夢中幽閉的扶梯，輕輕走動

而我在別人的夢里翻身、哽咽

——仿佛黑暗中的一列快車——

轉瞬即逝。

你知道，我不會因怯懦而大聲拒絕

不會猶豫著把話說了一半，另一半掐死在夢里

有時，轉身帶來誘惑

有時，轉身就是無盡的冷漠、決絕

我知道，無論我如何懺悔

你都不會再回來，不會抱著落日

掉進漆黑的日子里，點燃我的灰燼和余火。

初相遇

在時間的巖石上，時間在生長。

——約翰·阿什貝利

茶館像一只黑鳥，伏在黑暗深處，看不清

自己的倒影。

我們坐在它的眼中喝茶，回顧往日的童真

譬如你的寵物狗等，一個永遠沒有結束的名字

和你在街頭相遇、離開、重逢

——讓我想到忠犬八公

它喜歡坐車旅行，它冷靜，卻不熱情

它和我們一樣，始終對這個世界

保持某種妥協和抗衡。

而我的回憶并不完整

就像是空闊的曠野上遠遠扔出的一塊石頭

聽不見任何回聲

就像我在旅途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分不出末日的喜劇和喜劇的末日

到底有什么不同。

好吧，我裝作理解，或者不理解

過去

隔著生活的桌面

試圖，并且幾乎可以抓住一切不朽之物。

反 復

我看見狹隘的秩序有限的緊縮。

——A·R·阿門斯

灰白的煙霧籠罩了西湖，幾乎要下雨

雨下在過去。

我們在山頂喝茶，然后沿著石階散步

回到住處，我坐在床上

聽你講起彼德·西格爾導演的愛情喜劇

初戀五十次。大致劇情是：

花花公子桑德勒在餐廳遇到女孩露茜

而露茜只有一天的記憶

她只記得昨天出了車禍，今天要給爸爸過生日

陪爸爸和哥哥看同一部電影

桑德勒每天制造各種理由，重新認識露茜——

講到動情處，你咯咯地笑個不停

仿佛我也坐在電影院里，反復看同一部電影

或在書桌前，反復讀同一本書

是的，雨下在過去，每天如此

就像我的孤獨，在夢中復生

“——清晰得讓人無法平靜——”

就像整個下午，我倒掛在樹枝上

反復把爛醉的人扔進白云深處。

云和雨

我一度以為自己曾是歷史的近鄰

在朱紅色的高墻內，清掃僵硬的雪和爛泥

偶爾在門外徘徊

想起落魄的帝王、遲暮的美人

早已淪落鏡中

鏡中的萬物生長、凋零

云在樹的頂端，雨在巷子深處

它們構成了我最后的天空之后的孤獨

我在鏡中，有過云和雨的

痛苦，遠山和樹的

痛苦，不斷消逝重疊于白天和黑夜的

痛苦。

我必是我的遠親，空氣清潔的自我

重述漢唐的宮闕春深

南宋的州府繁華

須知今日的江南恍若神話夢境之虛無

無辜如我。

我迫使另一個我，把云和雨關進了抽屜。

（選自《創新詩刊》總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