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金壽詩歌及詩觀

出生地

時間把我們從貨架上取下

然后輕易地放在不同的出生地

朋友啊，我們是不是應該

拿一把竹椅，這會兒安靜地坐一坐

月光和陶瓷，戰爭與和平

北方的和南方的，我們不必去談

你知道，這些是不分家的，倒不如

讓我們靜靜地聽一只蝴蝶說些什么

它扇動著翅膀，在油菜花地

興奮地追著云一樣的蒲公英

它說些什么呢？命運讓它如此姣好

仿佛再也不可能凋謝了

仿佛一說到出生地

它就要跟蒲公英一再地出逃

墓 地

蘆葦上的陽光，漸漸撤了

蜻蜒匆匆趕往彼岸的舞會

提著小飛燈過來的是螢火蟲

露臺上可以望見的墓地的拱門

在綠茵路盡頭，有些黯淡

整個夏天，我遇見的事物

熱騰騰的，沒有絲毫謝幕的意思

而偏偏在那里，那個小小的墳

讓我不安分地靜了下來

似乎記憶都到那邊聚集

似乎那里還在傳遞著

轉世前最后的日子

沒有什么愿意，重新成為土壤

哎，小草把憂傷摟得緊緊的

冰涼的墓地空對著昨日的星辰

仿佛早早地預知了秋風的到來

孤 島

沒有海燕，黑尾鷗也飛遠

孤島的夜色迷離

海龜躲在暗處，愈加孤寂

但是，篝火一旦燃起

月亮就上鉤了，是的，孤島的月啊

也照耀過迷途的獨木舟

如果你還相信，還有些細細的響聲

一些輕快的翅膀

在繁枝、草叢間大膽地舞蹈

不要懼怕蟒蛇，那群淘氣的小猴子

粘著枝柯不放，在岸邊好奇地望著水流

要是你來了，那該多好

明天就是復活節，你來了多好

我的外國朋友，有許多經典的玩法

在霧中

在霧中，我嘗試地尋找著

尋找著你可能到來的方向

人世茫茫，相遇本來就是一條艱辛的路

都說可能的錯過會讓我們倍加珍惜

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讓我站在寒冬這時候，也可以無怨無悔地

把外衣裹得更緊了

——等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采 薇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伯夷列傳》

往野林深處，舀取澄澈的露水

在落霞攻下靜靜的茅屋或山寺

繁星登上終南山，你邀來僧友

說起采薇的美麗

說起西王母的美麗，在樓觀臺的靈光下

她的手綻放在滿山的花叢中

那里沒有年代，一片安逸的小國和游民

《道德經》住在小草的細腰上

流水穿越民歌投入王維的詩行

待到積雪扶上云端，采薇的手倏地緊閉

宛如狂熱的一顆心，一顆隔世的珠寶

像善卷，像你，像漢文帝，又像誰？

靜靜的

靜靜的時候，仿佛你的一切

都藏了起來：你的歡笑

你的調皮，甚至你的面容也成了假象

你的生辰也尚無定論

仿佛你遠了，消失了

或者我已經離開

我看不到你，你看到的不是我

我們的靈魂不知道去哪里了

這時候，大風推搡著桃花、梨花

蝴蝶輕輕彈出了往昔的日記

我們的幸福靜靜的

仿佛也不是真的

莊周和我

蝴蝶。夢

你的靈魂或孤獨。我的歌唱或沉默

時間吹滅所有的事物

我們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路那么險，那么長

蝴蝶不停地悲飛

你的虛無沒過一座城

新刷新的日子長出了窗子

清晨，你的囈語不斷溢出

我措手不及，路過原野

在一棵櫟樹下彳亍、觀望

偶爾撿起你扔下的果實

猛咬一口，大為驚喜

力 量

生命將不斷地把愛敲入我的身體

我必須平躺著，在四月的庭院里

把它像晨光一樣一點一點滲出

或者像夕陽，舞著向人們告別

明天再來操練一遍

這份愛離不開我

我離不開人們

只是驚訝于愛如猛獸

暴力一直不減

傷害我在生活的紙張上寫詩的手

他終于松開了自己

在一片打開的綠綠的草原上

他終于松開了自己

既然不能成為他們的蝴蝶

那就拜在一棵窈窕的小草門下

學習釀造露珠

不再流浪，不再哭泣

不再掙扎，他終于松開了自己

將有雨，將有宴會，將有篝火

將有一個未來

覆蓋他新開墾的夢想

睡吧，夕陽

把手放在圓穹的扉頁上

指間流出晚霞——

睡吧，夕陽

滿天的藍軟了下去

星子們就要歸來

黃昏并沒有帶走什么

村莊有村莊連綿的往事

檐瓦長出了飄揚的辮子

大地安靜著，此刻

黑與白交換過彼此手中的戒指

睡吧，夕陽

睡吧，蓮花壓過了人頭

山岡不見鳥鳴

你一定記得來時的巷子

那一管咕隆咕隆的巷子

現在，有一個小孩藏在蓬門里

門外，時間如藤蘿

滿架子都是一種香

也做著夢

邊 境

把披風裹緊一些，再緊一些

汨羅江的水多瘦啊

影子也被剪成了尖尖的蘆葦

水畔隱隱約約的渡口

是那夕陽，是五月的眼眸

漁夫早早地上了岸，炊煙般離開

一個幽靈在岸邊

彳亍，張望

披風里兜著魔法

香草宛在水中

水中央的香草

放棄智慧，以水為鄰，重修城邦

要去采嗎

以“兮”為槳，放一首愛戀過去

探個究竟

香草有情，美人在上

一條江輕輕地舞動漣漪，一波一波

邀你入駐

你的歡喜藏不住了披風

大塊大塊地漏了出來

一個幽靈在岸邊

脫下白鞋子

開始禱告

水光漸漸暗下來

水中的祖國

漸漸亮了起來

（選自《西部》2011年增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