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詩歌及詩觀

我無限熱愛貧窮

我無限熱愛著貧窮，無限地

貧窮：一種悲傷主義的色彩

傍晚，我喝過爛酒

變異葡萄

被擠被壓所產下的意識，

我擁有過去

時間碾碎的云朵。

而道路，未經風暴侵襲的聲音

出現之前。

貧窮，唯一的、可觸的色彩。

水

這冷峻自不可能覺察處

呈纏織狀

鼓脹、流竄、分秒等候死亡的圓球。

這依仗施恩于萬物的劊子手——

將夏枯。

將人鶴發、臉珠黃、聲音默靜。

將月亮的鏡像消解、吞吃。

即使蹤跡滅絕的地方

烏鴉亦不能重溫飛行過的弧線。

爛掉一本書。

敗玫瑰。

淚。

一切迷人的、痛苦的……

不必否認是水殺死了我們，

并且制約我們靈魂的行動。

樹影一公里

這一公里扇形樹

鋪設之陰影，

屬月光塌陷中最親近人類的部位。

有誰正往來？

這讓人無處逃遁、死抓疲憊

仰浮的水蛭。

這似無。

這面臨光芒便融化的軟暴力：

白天是睡眠

夜晚是猛獸

沿 途

雪落上積雪。光刀

卷刃。返照。

有花骨朵鮮紅，刺著雪片

掩覆大地中唯一求救信號？

夜之深靜

叫烏鴉歸巢聲劫掠。

而山頭墓內孤人

又回到類似蝴蝶與草葉的日子——

生死如梭。

昌耀他無語獨坐任風暴放蕩。

他穿過那扇門

之前將命運徹底獻給鐵藝

的男人。毫無遲疑：

他的腳步

如同熾烈的、伸進水池迅速冷卻的黑鐵。

他的膝蓋上滾動著切割機夢幻般的飛旋。

他的眼睛：記憶中

花火的閃現，而后浸入沉悶——

他聽覺的布袋里盈滿哐當，哐當……

現在

他深陷自己重新命名自己，

狹隘的門扇。

他感到有一種光輝臨幸死亡的時刻。

他穿過去了。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

人們想起他

還是手握鐵具，沉默，精于計量的形象。

以落葉、葉落時為例

是一首詩

落葉之前是一首詩

葉落時之前也是詩

枝頭的顏色和搖墜的枯莖是一首詩

落葉是一首詩

葉落時也是詩

滑落的狀態和著地的聲音是一首詩

落葉之后是一首詩

葉落時之后也是詩

種子的深埋和滿目的秋色是一首詩

落葉必經蟄伏是一首詩

葉落時熟悉飛翔也是詩

不到落葉、葉落時的季節是一首詩

白天光束穿透是一首詩

夜晚星空覆蓋過也是詩

落葉、葉落在自然的懷里是一首詩

對落葉的記憶是一首詩

對葉落時的想像也是詩

夢見落葉、葉落時的心境是一首詩

落葉明日即死是一首詩

葉落時便無從談起

而它們彌留的氣味和影子是一首詩

觸 海

誰熟知這時而轟鳴

又沉入極靜之光

的海水密語

這骨骼柔美的軀體——

兩個乳房：

礁石墨綠，漁船破舊

在她的心臟、胃，滑行

即刻被色彩淹沒

被迫吃下古老的、火焰的色彩。

伸進她的邊緣——

條紋式血管。

水分組成N個情報機引誘我：

記憶或遺忘，根本不存在。

風將事物帶到了這里

根芽如魚鱗閃爍。

一切經過的她都視作垂釣的、

思索命運的彎鉤，

因向星球某處的熱愛而妥協。

什么是海“勺”狀婦女

一座無限傾聽的器皿

一滴淚。

新七日

第一日為戒齋日，練就本領——

像謎語輕易避開造詞主義者

雪落下，雨落下

落下生命享自由。

第二日開墾土地和女人

假設愛情是一張遲緩的、憂傷的

“弓”。

第三日季節更替、寒流、地圖

幽靈般不可捉摸，

第四日開始陷入一種災禍暗涌里……

第五日產下兩類情感：其一便是

你想像中美好的麥田抽打善良的靈魂。

第六日烈火懸掛，月光溫柔

幸福經由筆尖溢滿整個街道

何物于銀色鳥鳴之上

第七日躺在危險的棺木內部——

左側流水靠著心。

僅僅剩下遠方

而你注視著遠方卻化為烏有

靜 物

冬天遭受著情緒抑制，太陽

仿佛敏感的火狐貍

照耀著站在老房子窗前躊躇的畫家。

事物因熟悉變得煩躁起來。

眼前這些不過是普通生命。

他聽到遠山獵槍順著粗糙的管口傳出空虛的聲音，

他燃起的興致一點點寂滅。

多么難過的如墻壁上饑餓的嘴唇：

一張畫作里古老的、性感的嘴唇，

畫家轉身，走近它，朝它心臟部位插了把刀。

然后自己摔倒自己——

這并沒有什么啟示——

結局爛得我難以啟齒

噓……容許我給你們轉述畫家的遺言：

不老之心嗜好潮水般翻滾的幻想。

當我發覺自己是一位詩人

面對美好世界

偶爾制造些假象如此過癮

（選自《詩選刊》電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