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群冠詩歌及詩觀

火車在夜半停在一個未知的小站（組詩）

原處與遠處

這些年，我總是乘坐這幾班

從金華西開往貴陽的列車

總是順著鐵軌，從原處離開

慢慢向遠處靠近

村莊，山河都像云影般掠過

我走得很快，馬不停蹄一樣

可遠處仍在遠處，而原處也總在原處

我始終在原處和遠處之間不停往返，奔波

卻總是無法抵達

偶爾，我也會在原處或遠處停下

然后思考片刻，發現原處在遠處

同樣遠處也在原處

這些年我總是在這些車上奔波，往返

一次次抵達而又離開

始終沒能找到最初的原處和遠處

分別在哪，離我究竟有多遠

以及我離開原處的原因

和抵達遠處的目的

遠離故鄉的人

過完元宵，就不斷有人

背著鋪蓋，帶上簡單的行李，下定決心

從村口過橋，再乘各種各樣的車離開

每年都一樣，當然也有很多的人

等不及吃完湯圓就先別人一步

擠破腦袋往車站和售票處鉆

為了一張可以讓自己迷路的車票

在風中站上幾個小時

再擠上車，去陌生的城市，然后下車，再

迷路

用那些帶著很濃口音

強制轉換而成的普通話

問路，找工作，租房，買一些生活必需品

遠離故鄉外出找生活的人

就好像是被人拿著鞭子

抽打不停的陀螺一樣

哪怕偶爾停下來

也不會和城里人一樣

聚在一起酗酒，猜拳，或打麻將

頂多只是找個沒人的角落

對著手機說上幾句家鄉話

和老婆，孩子或者是父母

等賺夠蓋房的錢就馬上回家

再也不來這種鬼地方受氣

再次寫到別離

在候車廳里，我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

在踏入車廂之前我一直在想

該以何種心情寫下離情或別意

陽光恰到好處地照亮

車窗外前行的路

沿著軌跡，我沒有找到

一絲春雨般的哀愁

在腦中，我極力營造一種悲傷的氛圍

試圖把別情寫完

列車將在早上十點半準點發車

你從口中簡單地說出

我知道 我該走了

車過……

車子近了，路便遠了

一種通往遠方的心情

在鐵軌的兩側

伴著車輪一起飛速旋轉

車過荒野

一只不知名的鳥在不知名的村莊上空

掠過

銳利的雙目在空中嗅到了光明和家的

方向

很快黑夜便尾隨而至

在黑暗的隧道中

一片盲眼的云

撞向了遠行的列車

一陣雨清清地滴落在異鄉的列車

沒有驚擾一個人思念的夢

火車在夜半停在一個

未知的小站

身體開始向前傾斜時

我知道我又到達了一個站點，離我的目

的地

也越來越接近了，只是我沒有睜開眼

沒有在一個陌生的車站用熟悉的雙眼

看一看這個陌生小城的風景

當然這座小城也在忙著打瞌睡

沒用正眼瞧一下我這個外來物體

就這樣，我們在夢中相遇

沒有互問姓名，沒有互留號碼

沒有對彼此許下任何承諾

用心交流，或者不用交流都行

在火車再次發動的一瞬

我記下了這樣一個夜晚，在這一趟車上

遇到了如此安靜的一座小城

很快我又離開了這座小城

像我剛來到一般迅速

發生在黑夜的故事

看得見和看不見的雙眼

都被故事開始時拉上的帷幕掩蓋

一只蝙蝠在舞臺上撲棱翅膀

想像著自己如何在黑夜通知光明

火車上的詩集

有一些聲音，從車輪中進入我的耳朵

有一些文字，從文本里進入我的眼睛

我一目十行，而車輪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

沒來得及細看的文字和風景

都停留在身后

快一點，再快一點

從這本詩集的第一頁開始到第二百七十四頁

我都在心里指揮著我的眼睛

快一點，再快一點

從今天中午的十二點到明天中午的十二點

我都在對著車輪和鐘表說著心里話

一些文字還沒來得及細看，一些風景從窗外溜過

而這些我都沒去在意

只是一邊讓手快一點翻完那本沒看完的詩集

一邊思考著如何再快一點

速 度

比起很多慢的，你已經相當快了

比如我雙眼所能看見的

拖拉機，三輪車，摩托車以及

那晨起散步的老年人

但再快，我還是能看到

手機上的時間跳到八點十一分

而你還是沒能達到我的終點站

同樣，你的車速

也沒達到此刻站在車站外

等待我歸來的姐姐心跳的速度

車 站

靠近車站之前，你就開始減速

慢下來，速度慢下來，腳步聲慢下來

但此刻手機上的時間顯示著

九點二十一分

慢慢地，汽鳴聲也開始慢下來

車輪止步，而后腳步聲又開始加速

那一些慢下來的開始靜止或加速

那些慢不下來的卻一直沒慢下來

比如行李箱下輪子轉動的速度

以及眼光掃射的頻率

金華火車西站，一點也沒變

或者說什么也沒變

這是剛從火車上下來的第一感覺

以至我也無法區分一點和什么之間的不同

也許這里對我很熟，任一細節都沒能

逃過我的雙眼，又或者

于我而言，每個車站都是同樣

承載著別離的哀愁和歸來的喜悅

一段時間以來 我所做的

只有躲

（選自《詩選刊》電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