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詩歌及詩觀

心域農史記（組詩）

造船記

河是最先感觸的 大地變暖 雁過留聲

蘆葦鉆著春天的空子一股腦全溜了出來

坐在散發著艾草的濕地上等待著船

船是意念里的哲學 沒有轟鳴作響的

馬達

在眼神瞌不住水畔的月光之時便開始

蕩漾

滴著汗液 與古典之美相得益彰

樓船夜雪 駛出重圍一過便已萬重山

之遠

而棕色的木槳會時時嘶啞著水擊三千

里之痛

椽扶著欄桿 像一位待歸的隱士

筆畫橫飛 成龍成鳳 成瑤池仙臺

九曲十八彎

成鬼成佛 成斜立土窩的木樁

變鋤變鐮 變這鋒利的斧子伴著月光

飲血

揭開泥潭的醉夢 橫刀豎斬七情六欲

用金筆銀勾畫龍點睛 再配上三五水手

齊聲吶喊河岸邊木訥的我以及

一些細若游絲的平白無故

彼此鼓著鉚勁揮手隱忍與告別

像一位離去的游子

有多少欲言又止通通打馬下船

農耕圖

牽牛上道 像日出 歌聲嘹亮

天剛剛露出小半邊臉，夜色便逼著黎明

露了馬腳

每當這時牛農汲一口濃煙 肩扛犁鋤

后跟一頭漫不經心的老牯牛

隨著山歌號子徙步 婉轉山風

入地是硬功夫 鋪灑好隔夜的餌料

包桿的清香層層堆積而來

咦若風荷啦 吹盡米粒子兒

隨口的號子不怕被風奪了去

農人嘿嘿兩聲老牛便跟隨深淺一步扎

入了土地的肌膚之中

嗅著新翻的土腥味哞哞低語聽不懂的

塵音

時不時呆兩下 得揮鞭面露難色

咴咴歸勸它守著正道 莫犁出了地界

這邊是你的功勞

一年到頭來的收成不頂一桿葉子煙來

得舒坦

坐下來再嘮嘮 它能聽懂嘮叨時的口吻

就像添餌料時端著簸箕過來

這一年肥了的胃口得留著一半養精蓄銳

每一個春季都要熬過干癟而又饑餓的

枯冬才能發芽

伐薪言

咦喲呵喲做薪炭 伐三公老九之仕林

燒瓷碗 畫娥眉黛顰

月兒照無眠 仿輯回首馬在前

再拜五谷大夫金縷衣

婕妤獻茶公伏案書長卷

揮勁豪志與這窮山惡水相排列

立樺木 油桐 青松 帶藥香的麻藤

捆綁稍稍的愛意 辛酸與一柄坎坷刀

林間是縱橫的 幸福和秘密也在這兒

扎根

在肥沃的泥土中埋藏傷感與落葉

我們同在 取出各自的溫暖讓薪柴烈

烈嘶鳴

升起圖騰的向往

圍著熊熊大火慶賀烘干的寂寞

像一條久經不息的河流

生活在水的跳動中洗滌 灌溉 喂養

稀疏的靈魂

野火是怎樣燒起的最終將怎樣熄滅

夜半有關事實的依據將與灰燼一一對應

人們洗漱睡去 貓頭鷹矗立在風的背后

明亮的眼睛盯著夜空 像星星 卻

也一動不動

漸漸蛻去了茂密的皮膚 露出火色

播谷日

春后柳葉站出了嫵媚 丹鳳眼眸畫眉

啾啾

明晃晃的水田還在孕育生機

風總是應接不暇 大地風起 又是人

間三月天

潮濕弄得父親滿身是傷 魚兒倒是快

活

潛翔在水渠中順流而下 若是到了水田

揠苗時你得留意留意那些刻意隱瞞的部分

鉆入泥土呼吸 或稻苗根底打洞置田

做一個小世界呵 還要有多少水才能喝得飽

放水時父親打著盹 陽光從草帽中露了出來

溢滿在土壤似的面頰上

周圍是走動的含著石子的雞鵝

怕融化了自我

生命在水入農田的咕咕聲里繼續發瘋

和平時一樣 播谷日沒有什么不同

周遭變得異常柔軟平和

桃花盛開 連年的神經已經鐵跡斑斑

播谷日的影子漸漸拉長著父親的衰老

我想終有一天只剩下草帽抵抗命運了吧

墻頭仍掛著父親的咳嗽

打開門 露出煙熏的肺葉

我只能坐著 等待陽光再次照進小屋來

讓一顆心慢慢跟著升溫

秋收景

這一切都是有棱有角可以觸摸的才感到踏實

火紅火紅的辣椒 金絲南瓜 銀白米粒

像自然 溫順的風景來犒勞滄桑的眼睛

緊接著才是喜悅 油然而生

馬車沉重喘著粗氣

這樣的景象多么像新婚的夜晚

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膨脹 有了沉重的擔子

不能大言不慚整日沒心沒肺地彷徨

秋天的景象一方面讓我倍感欣慰

一方面卻在過濾嘴上度過焦躁

我必須要平靜下來 像這瓜果飄香的金秋一般

一個豐收的人要懂得寡言少語

拿陽光自擬一段紅塵往事

切不可放在火上烤出溫暖的畸形

七月在上

多年以前的話題再次被搬上銀幕

舊的傷疤難以像河流那樣流淌

通透有所記載

直到為了藝術而下河覽石的人打翻平衡

蘆葦一夜白頭。“告訴我，曾被熱愛過”

從茂密的叢林再到低洼的溝谷

上下求索，為的只是一種觸感

不同于打麥場上揚起的谷粒、塵埃

植種也可能腰折

達不到父親的苛求而故意弄啞嗓子

更多的用來祭奠，那么陽光呢

收割的鐮刀也會怕痛

刺眼的光芒被父親一捆一捆背回家

在七月它們串起麻花辮

堆放在避雨的屋檐下等待著晴天

太陽是最好的禮物，用做研打石磨的工具

汗漬瘋長。能工巧匠遲遲不肯露面

父親的胡須上有了干巴巴的皺紋

我總是笑著進入水中浸泡

像他那樣，把老繭揉勻，血肉分離

目光仍炯炯有神，不用言語刮骨療傷

剝谷機的胃

我寧愿相信那是鐵做的父親

在他吃不下飯、喝不下水生病的日子里

只靠稀薄的空氣充饑

一臺老式剝谷機擱置已久

我多么想把它裝入父親的胃中

讓他那臺罷工的發動機再次氣吞江河

把包谷、玉米、土豆、小麥一次性召入麾下

他在床上靜臥的日子究竟有多長

我也不確切。桃花開時

他說胃痛，日漸成形的肝火

燒干了他年輕時養成的大氣磅礴

膽小、怕雷、怕不測之災

這似乎不是他應有的稟性

正如他老去多久一樣

我這個做兒子的竟也沒有發現端倪

還總是說我的白發勝過他的銀絲

他繼續著日子，天律無法改變

——當一天父親吃一天苦

大災大難沒有倒反在陰溝里翻了船

吃過天賜觀音土的口如今怎么也咽不下

自己花錢買來的白面饅頭。在電話里

他說：你好好的，我可以熬

他說時我只是嗯

他說：別虧待自己，吃飽穿暖

他說時我只是搖頭

他說：頭腦也有不靈活的時候，礙手礙腳

他說時我只是默泣

（選自《陜北》201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