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日本媳婦

“真羨慕你的生活，我們?nèi)毡九耸遣荒芩阶匀恍训模悴挥迷缙穑挥盟退鲩T，不用給他做便當，連晚上洗澡都是你優(yōu)先……”一群日本歐巴桑常圍在黃茜周圍絮叨。這樣的話聽多了，黃茜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不安分：有個那么愛自己的日本教授丈夫，有個那么溫馨富足的東京家庭，過著那么清新悠閑的闊太生活，居然還“斗膽”回國創(chuàng)業(yè)。她想了又想，最接近的答案就是：“一直選擇堅持做自己，或許就是我的好運。”

帶路帶出姻緣

1991年，深圳的夏天一如既往的潮濕悶熱，重慶女孩黃茜從深圳大學(xué)的酒店下班，漫步在林蔭路上。23歲不再是少女，老家的朋友很多都嫁人了，老媽的電話如同“急急如律令”。黃茜的心和午后的蟬聲一樣，亂七八糟。

“您好，請問圖書館怎么走？”一個男人蹩腳的普通話驚醒了夢游中的黃茜。她好心地將他帶到了目的地。男人不住地道謝：“我姓內(nèi)田，來自東京，別人給我指路，說拐個彎就到，結(jié)果我拐了十幾個彎還沒到。”

兩人因為帶路結(jié)識，之后，她每隔一周就會接到一張來自日本的明信片……這個日本男人對她一見鐘情。36歲未婚、博士，東京一所有名的私立大學(xué)教授，有車有房還不按揭……這樣好的事讓自己碰到？內(nèi)田求婚后，黃茜兩個月里輾轉(zhuǎn)反側(cè)。

內(nèi)田隨后帶來了一切對他有利的證據(jù)——學(xué)歷證明、健康證明、單身證明……“除了收入證明，他還是蠻狡猾的。”黃茜為他的癡情感動。

去日本前，內(nèi)田告訴她：“什么衣物行李都不用帶，到了東京再買，你現(xiàn)在的衣服在日本穿不一定合適。”黃茜一下緊張了，差點掉頭就跑。她很認真地想過中日文化的沖突，只是沒料到連穿衣都有差別。自己未來還會面臨多少這樣的情況，黃茜真的不敢想。

到了東京，黃茜都沒好意思問丈夫的收入和他家的狀況，直到步入那棟將容納她后半生的房子，她才知曉：內(nèi)田家算是當?shù)氐男〉刂髁耍粭l街上的6棟房子、停車場等都是他家的基業(yè)。婆婆住在他們隔壁，再過去是他弟弟家。

踏進門，黃茜心里便涌上一股暖意——擔心她不習(xí)慣榻榻米，丈夫特意在地板上挖了洞，她可以像在中國一樣坐著，還特意買了床放在樓上的房間里。“將來的日子，應(yīng)該不會很難過吧。”那夜，她睡得很安穩(wěn)。

日本老公變身記

第二天，黃茜便正式開始了她的中國式日本主婦生涯。一開始，一點都不會做日本菜的她，只能靠多鹽多油多辣的重慶菜“糊弄”老公。他吃完了便跑去拉肚子，但每次仍舊是吃得很開心的樣子。幾個月后，內(nèi)田知行君整整胖了十幾斤。黃茜抱歉地看著自己的“杰作”，終于下定決心：一邊學(xué)日語，一邊學(xué)做日本菜。

內(nèi)田很寵愛妻子，想吃烤肉，OK，馬上飛到韓國吃個夠；想吃咖喱，飛印度；想吃泰國菜，飛泰國……在和黃茜結(jié)婚之前，內(nèi)田每天都上母親家吃飯，從沒做過家務(wù)。在日本，成家后的男人幫妻子做家務(wù)會被嘲笑。所以，即便如此寵愛妻子，內(nèi)田最初也不碰家務(wù)。為了以后的日子著想，黃茜決心改變內(nèi)田根深蒂固的日本丈夫的思維。

“親愛的，我一天都沒見到你了，我做飯的時候，你能在旁邊陪我聊聊天嗎？”面對嬌妻這樣甜蜜的要求，內(nèi)田當然招架不住。

于是，聊著聊著，看著妻子忙得不可開交，他自然而然就開始幫著做這做那。兩人一起邊聊天邊干活，后來便成了他們有別于一般日本夫妻的感情溝通方式。

孩子出生后，這位日本老公已經(jīng)被黃茜成功地轉(zhuǎn)化成了能幫她給兒子換尿布、洗尿布的模范丈夫，和孩子的關(guān)系也特別親密。他還逗兒子：“爸爸給你洗了幾百條尿褲子，以后你也要給爸爸洗哦。”

當然，也有小插曲。有一次婆婆看到內(nèi)田扔垃圾，開玩笑調(diào)侃：“兒子，你可真愛你的妻子啊！”“茜，你去看媽媽關(guān)門關(guān)燈沒有。”后來，每次夜幕降臨以后，他才悄悄出去扔垃圾，就跟做賊一樣。

日子久了，黃茜越來越了解丈夫：典型口拙不浪漫書呆子理工男一個，陳景潤式的傻氣他身上都有，每次想給她制造驚喜，都會不幸被她提前發(fā)現(xiàn)。但她從不打擊他的積極性，總是不露聲色，一副很驚喜的樣子。“男人靠夸，女人要裝”，被黃茜認為是夫妻間必須有的小智慧。

“現(xiàn)在的他可能比我說的還要好。”不記得那次為了什么事和內(nèi)田弟弟起了爭執(zhí)，黃茜打電話給丈夫：“我明天就回中國！”當天夜里，已經(jīng)睡下的弟弟和弟妹穿著睡衣，就被大哥揪過來給嫂子道歉。

“即便是茜不對，我作為她的丈夫，也要保護她，因為她是為了我來的日本，她在這里沒有別的親人，我只能幫她，請你們理解……”看到這封丈夫?qū)懡o弟弟的信，黃茜當場落淚。

做婆婆那樣善良的人

1994年，兒子洋一出世，婆婆十分喜愛這個長孫。遇到突然有客人來或需要出去買東西，黃茜就會拜托婆婆幫忙照顧，老人也十分樂意。“公公去世早，老人很孤獨，我也想讓兒子陪陪她。”但她沒想到，這個在中國很合乎人情的舉動，卻為她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一天，內(nèi)田的妹妹氣勢洶洶地來了：“我是來看望媽媽的，不是來替你看孩子的。你太不懂日本文化了，媽媽該享清福了，沒有義務(wù)再幫你看孩子！”黃茜呆了：“奶奶一個人平時很孤獨，我是故意讓洋一過去的，是想讓他陪陪奶奶。”“什么？你還故意？太過分了……”日本女人發(fā)起火來，也沒有了傳說中的溫柔。

黃茜很委屈，但和丈夫商量后，決定還是按原來的想法做，畢竟妹妹一個月才來看母親一次，婆婆卻一直需要溫暖。在婆婆身上，黃茜看到了日本老人的傳統(tǒng)美德，從不干涉她的家庭“內(nèi)政”，親切、優(yōu)雅、善良，也看到了他們寂寞的處境——親情淡漠，鄰居很少來往，孩子不會和老人一起住，他們要不去養(yǎng)老院，要不孤獨終老。婆婆的電視一直打開著；兒女上門，就像過節(jié)一樣；上門交房租的人，會被熱情地拉進屋，好吃好喝招待著，就想人家陪她聊天。一個騙子，就是利用婆婆的這種心態(tài)，騙她花50萬日元買下了一套只值3萬的被子。其實，老人早就通過電視知道了這種騙術(shù)。黃茜勸她去舉報，拿回被騙的錢，老人卻十分激動：“我不去，你也不準去！就憑他那幾天來陪我聊天也值了。”這床被子她要等著女兒一家來看她的時候用。

婆婆的善良深深影響了黃茜。日本人精打細算，買醬油的錢不會打醋，夏天空調(diào)開幾個小時都會規(guī)定好。內(nèi)田家經(jīng)濟寬裕，黃茜又熱情好客，常常在家準備各種美食邀請朋友。這樣的生活方式，很大程度上淡化了她全職主婦生活的單調(diào)和孤獨，也讓她結(jié)識了不少日本朋友。大家都愛上了黃茜做的重慶麻婆豆腐、回鍋肉，她后來還被請去授課，自己開了一個料理教室，還曾有日本電視臺專門請她主持烹飪節(jié)目。

婆婆2006年因病去世，可惜直到她走的那天，女兒一家都不曾來陪她住過一天，那床昂貴的被子也一直沒有開封。

日本式友情

黃茜在日本最好的閨蜜叫珍妮，也是一位全職主婦。珍妮的丈夫沒有固定工作和收入，黃茜便常邀請她和孩子來玩。她說：“中飯在我家吃，晚飯我會做兩份，讓她帶回去一份。”有時給洋一買東西，黃茜也會給她的孩子買。別人送的禮物，她都一分為二，讓她帶回去。珍妮常對她說：“你對我太好了，真不知道如何報答你的恩情。”

但就是這個她以為關(guān)系最鐵的朋友，卻帶給了她一次不小的傷害。

事情很小很小。黃茜的中國朋友來東京，她想陪他們?nèi)サ纤鼓幔惆萃姓淠菡湛匆幌卵笠弧！氨福也荒艽饝?yīng)。”黃茜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去玩，不是去工作，也不是因為生病，再說迪斯尼是孩子玩的地方，你該帶著洋一去。”珍妮振振有詞。“可是，那樣朋友怎么能玩得盡興呢，他們很難得來日本啊。”無論黃茜如何拜托，珍妮都沒有答應(yīng)。

“做朋友難道不該互相幫助嗎？”那兩個月，黃茜怎么也想不通，就像祥林嫂一樣，到處傾訴這件事情。珍妮后來上門：“我為我令你不高興道歉。”但仍堅持自己沒錯。看著妻子一直糾結(jié)，內(nèi)田安慰她道：“茜，不愿給別人添麻煩是我們?nèi)毡救斯逃械牧?xí)慣，珍妮只是在這種文化中做了她認為對的事。而你幫助了別人，對方的謝意和微笑已經(jīng)給了你回報啊。”丈夫的話令黃茜深深思考，之前她更多受個人情感的左右，“跳出來看，在感恩這件事上，日本和中國的文化其實是相通的。”她后來找到珍妮，主動和她握手言和。

更好的生活

和所有有計劃的日本人一樣，丈夫內(nèi)田已經(jīng)做好了他們將來的養(yǎng)老計劃，退休后，要帶黃茜坐豪華游輪環(huán)游世界的錢都準備好了，甚至定好了養(yǎng)老院……如果他80歲前過世，只要她不改嫁，就能得到他養(yǎng)老金的70%……

但一想到未來的人生就這樣按部就班等著老去，黃茜心有不甘。2009年送兒子洋一回國學(xué)漢語，國內(nèi)經(jīng)濟的迅速發(fā)展，讓她想到可以把日本的禮儀文化帶進中國企業(yè)中來。她之前就有在日本有名的禮儀學(xué)校小笠原學(xué)習(xí)的經(jīng)歷，回到重慶便注冊了“內(nèi)田禮儀文化傳播機構(gòu)”，專門為服務(wù)型企業(yè)提供禮儀咨詢和培訓(xùn)。

丈夫內(nèi)田表示了最大的支持，日本的寒暑假，他來中國；中國的寒暑假，黃茜便帶著兒子回去。適當?shù)木嚯x，卻前所未有地拉近了兩顆逐漸疲憊的心。

曾經(jīng)，文化和習(xí)慣的差異，也時而令這對跨國夫妻時有磕碰。

比如，內(nèi)田愛記筆記，吃了飯會把發(fā)票帶回去，在上面記上何時何地吃的什么，就連收到的名片，也寫有時間地點、通過誰認識，甚至談話內(nèi)容……至于買東西，更是一板一眼。黃茜讓他順路帶一包米，他回來就把小票給她報賬。“夫妻之間至于分得這么清楚嗎，你還不是要吃！”內(nèi)田卻覺得妻子的想法奇怪：“米錢包括在我給你的生活費用里面的啊！”發(fā)火時的黃茜日語不靈光了，重慶女孩的火爆脾氣上來，氣急了便會作勢踢他，他邊躲邊喊：“不要暴力，兒子快來救爸爸啊！”

無論是嫁給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抵不過嫁給一個愛自己的男人。即便偶爾會有摩擦，黃茜仍覺得幸運。“爸爸最愛的人就是媽媽。”連兒子洋一都明白這個道理。

（摘自《家人》）（責編 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