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

小巷，承載了我童年所有的歡樂和憂郁。我一直不知道。性格的形成，天分占了多少比例，而環(huán)境又充當了多么重要的角色。

家，就在小巷的最深處。在我的記憶里，小巷充滿了神秘和玄機，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覺得，世間一切，冥冥之間都已經(jīng)早有安排。

小巷的變遷，竟然象中國幾十年改革的一個縮影，從無到有，從蕭條到繁華。第一輩住入小巷的人先后去世或者遷移，而后輩們?nèi)匀辉谛∠锢锓毖堋．斘易咴谛∠锕P直的水泥路上?？吹缴磉吶齼蓛赡吧幕蛘咝W(xué)生或者蹣跚學(xué)步的孩子，竟然恍惚起來，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巷子嗎?

陌生的人和物反而讓記憶中的一切異常清晰了起來。

從記事起，我家就在這條小巷。當時，還只有半條巷子，三兩戶人家，周圍是大片的麥子地和打麥場。土巷，土墻，土院子，幾乎每家門口都栽著洋槐花樹和榆錢樹，樹上拴養(yǎng)著各家的牛，門口還堆著大垛的柴。就是一幅美麗的田園風(fēng)光。后來，巷子中間有了一個自來水管，整個巷子的人飲用和涮洗都靠它了。

在我十歲以前，我一邊羨慕著村內(nèi)的繁榮，一邊享受著我家郊外的清靜，童年就像夢幻中的天堂，悄然滑過。依稀記得陽春三月。小巷從頭到尾飄著槐花和榆錢的清香。嘴饞的我和小伙伴吃了槐花，又吃了榆錢，卻覺得都不過癮，當媽媽把槐花和榆錢用面拌了，灑上香油，蒸熟，那種香噴噴的味兒才真正讓我們解了饞。夏天，巷子中間的水管邊就是我們的樂園，當玩得水把整條巷子都變成了泥濘，我們才在大人們的呵斥聲中怏怏地跑回家。

不知不覺間，小巷越來越長，我家就被封在小巷的最深處。讀書了，要從小巷出來，繞一大圈才能到學(xué)校，其實如果小巷的另一頭打開的話，我家就在巷口，出來就是學(xué)校。但大人們也許習(xí)慣了封閉，沒有理會小孩的請求。由于最好的伙伴夏一家的遷走，我對小巷慢慢充滿了厭惡。

小巷變得那么幽深寂靜，其實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也許寂靜來自我心里的孤獨。記憶中，那條長長的巷子，成了我上學(xué)途中的煎熬。已經(jīng)長大的樹木，在地上投下無數(shù)的陰影，每堆柴垛后面，好像躲著無數(shù)的幽靈，路面一到下雨天就是那樣的泥濘。一路走去，先是有鄰家會啄人的大公雞攔路，然后必須看見那戶不順的人家為避邪在門口掛著的兩只猙獰的死雞頭。每當夜晚，進出小巷，我都會膽戰(zhàn)心驚?？偸俏页隽诵∠锶フ一锇橥?，而沒有伙伴愿意穿過幽深的小巷到家里來找我。后來我便不愿意出門了。

可能內(nèi)心深處的孤獨就是在那時根深蒂固的吧。常常坐在二樓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家背后的空曠，想象著那里有我想念的人對我招手，對我悄悄私語。后來，我家后面那戶人家也蓋了二層小樓，徹底擋住了我的視線，于是思維猶如困獸焦躁不安。

后來，媽媽怕我憋出毛病來，攆著我出去玩。媽媽說許多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可是我的頭腦中固執(zhí)得保留了很多印象和圖像。小巷在我的眼中寂靜而猙獰。也許我真的有幻聽幻覺的病態(tài)吧。

爸爸媽媽沒完沒了的忙碌，生活在我眼中枯燥而無聊。憂慮和焦躁一直持續(xù)到我出嫁。逐漸成長的日子，學(xué)會了珍惜親情，熱愛親人，也感覺到了來自親人們愛的回應(yīng)。當生活逐漸擺脫陰影，我感覺被溫暖包圍時，小巷里我家斜對面多年的鄰居家叔叔突發(fā)車禍身亡，而不長的時間后，我親愛的爸爸突發(fā)疾病撒手人寰。他們都不老，還很年輕。小巷里小時候折磨過我的幽靈一下子又全跑了出來。

如今的小巷，已經(jīng)城鎮(zhèn)化。光滑的水泥路面，明亮的路燈，各家的磚瓦房，以及屋外的花花草草，竟然使小巷又一次明亮了起來。我熟悉的老人們越來越少，而巷子里追逐的陌生的孩童越來越多。爸爸過世后，媽媽隨著弟弟去了北京，家一下子變得飄零。

如今，我已經(jīng)很少再去小巷了。卻也不時會憶起家里的溫馨。只是，隨著心魔的漸漸消失，小巷和我的緣分也越來越淺了吧。

責(zé)任編輯：木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