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樹貴

從地圖上看，黃河烏海段，河的東邊是一座城市，河的西邊緊貼烏蘭布和沙漠。大河與沙漠唇齒相依，看上去是沒有間隔和空間的。實則，這幾十公里的狹長地帶，是有人生活在其中的。而且，已經有百年之久的歷史了。生活在其中的人大多是回族和蒙古族，這就是巴音樹貴——一個隸屬于內蒙古自治區阿拉善左旗巴音木仁蘇木（鄉）的一個小村子。巴音樹貴是我大姨媽半個世紀前嫁過去的村莊，也是我表哥、表妹及他們的孩子們至今生活的地方。因為他們，我知道了巴音樹貴。

2002年，我到巴音樹貴正是春節假期，那是我第一次到姨媽家。還有妹妹、妹夫，幾個寧夏老家這邊的表哥表妹，以及好幾個孩子，我們一行十人是過冰河去的。因為巴音樹貴的姨媽家與寧夏老家相隔三百多公里遠，還因為隔著黃河，那里沙漠邊上又不通車。

沒想到黃河距離姨媽的村子那么近，一條大河就在家門口。村子只住著三四戶人家，一家和一家也不相連。他們的住房緊緊挨著一片大沙漠，是西部有名的烏蘭布和大沙漠。沙漠近得出屋門就是沙子，院墻外就是高高的沙丘。那些沙丘連綿起伏望不到頭。西邊是沙漠，東邊是黃河。大河、大沙漠，這樣威力無比的大自然就在眼前。我是如此近距離置身其中，細細地看，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巴音樹貴，就是如此帶著驚奇和震撼進入了我的內心。

巴音樹貴的耕地是河灘地，沿黃河幾十公里長， 每一家都住在距離自己的河灘地近一些的地方。每人擁有的河灘地我聽了都不敢相信，一口人一百畝。這是巴音樹貴之所以富裕的主要原因。

正月初五，表妹和表哥要去參加隊上一戶人家兒子的婚禮，說是蒙古族人家。這立刻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也想去看看。這樣，表哥、表妹，還有我，三個人，兩輛摩托車，開始出發。從姨媽家出來，沿著黃河往下游走，一直緊貼著沙漠走，一路都是沙子，幾次摩托車被沙子阻住了，我們只好下來推著摩托車走。這一段路，其實等于是沒有路，十多里長，沙與河緊密接觸，也沒有一戶人家，一直到看見了沙巴泥大伯的家。我們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才到達。

沙巴泥大伯的兒子依拉特在巴音樹貴的家中舉行婚禮。從上午九點開始，沙巴泥大伯就不時地到院門外的沙梁上向遠處張望，等待客人們的到來。烤全羊已經做好了，駝肉也做好了，奶茶也熬好了，就等著客人的到來。客人是巴音樹貴的牧民們，住得分散，一家離一家少則兩三里，多則幾十里，況且是沙漠邊上的路，只能騎駱駝或坐馬車來，或坐手扶拖拉機和騎摩托車來。所以到中午時客人們才陸續全部趕來。沙巴泥大伯家的三間房建在烏蘭布和沙漠邊緣一處較高的沙梁上，向西是無邊無際的大沙漠，向東不遠處就是黃河，周圍好幾里內再沒有牧民的住家。他家那三間黃土房在這樣的地理環境里是那樣地孤單。平日里他家只有三口人，他們老兩口和小兒子。大兒子依拉特十七歲時離開家到南方去打工，已經七年了。今年二十四歲的依拉特牽著他的駿馬到南方一處旅游景點開照相部，并與蒙古族姑娘烏仁圖雅在南方相識并相愛。這次回來是在巴音樹貴的家中舉行婚禮，婚禮之后，他們還要回到南方去闖蕩。

沙巴泥大伯一家看見遠處有客人到了，就和全家人在院門外迎接著。我們到時，有從下游那邊趕來的四個騎駱駝的小伙子與我們同時到達。沙巴泥大伯老兩口在院門外左側迎接來客，新郎新娘身穿漂亮的蒙古袍在右側迎接。沙巴泥大伯高興地稱我為遠方的客人，孟根其木格大嬸端來奶皮子熱情地招待我。那一家人一直在院門外，熱情的儀式又迎來了坐馬車的六七個人，還有坐手扶拖拉機的幾個人，兩個騎摩托車的人。客人們都來了，婚禮和宴席開始了。客人一共有二十人，有蒙古族、漢族和回族，多為年輕人，加上沙巴泥大伯他們一家五口，屋子里坐得滿滿的。沙巴泥大伯在門頂上掛著山羊的頭骨，那兩只羊角很夸張也很優美地盤曲在兩側。屋里迎門那面墻上，是一幅蒼鷹圖。鷹在巴音樹貴的天空中抬頭可見。

歌聲，那叫人心醉、叫人狂歡的歌聲，頓時響了起來。沙巴泥大伯在唱 ，孟根其木格大嬸在唱，新郎依拉特在唱，新娘烏仁圖雅也在唱，客人們你方唱罷我登場，屋子里像是歡樂的舞臺。唱蒙語歌曲，唱漢語歌曲，唱民歌，也唱流行歌曲。新娘能頭頂小碗跳舞！以前我總以為那是雜技演員的表演，沒想到新娘不但會唱歌，還會頭頂小碗跳那么優美的舞蹈，可見蒙古族的能歌善舞。

從姨媽家回來后，巴音樹貴就成了很叫我興奮的一個地方。我對同事和朋友總說起巴音樹貴，說起那里的黃河，那里的沙漠，那里的蒙古族歌聲，那里的河水清煮羊肉，那里的敬羊尾和烤全羊，那里的瓦爾登湖一樣的清凈和詩意，大景大美純綠色的家園。說得很多人都想去那里看看。后來夏天時，我的當醫生的弟弟帶著他們醫院的醫生護士一幫年輕人又去了，縱情地歡歌載舞了一番，大家都說那地方真美，比旅游景點還美。當我與母親興奮地說起巴音樹貴的美景時，母親卻說，在那里扎根安家，一住幾十年，一輩子，幾輩子在那里住，太不容易了。母親給我講了她少年時住在巴音樹貴親身經歷的幾件事。

母親說在老噔口剛上小學那年，她們幾個小女孩在河邊的冰灘上玩，玩著玩著不知不覺就接近了河。在冬天，河與河灘都凍成了冰，連成了一片，小孩子分不清哪是河，哪是河岸河灘，大人是肯定知道河的界線的。悲劇就在眨眼間出現了，一個女孩與她們在一起玩，卻在咔嚓一聲巨響之后，一條裂縫把那個女孩和其他幾個孩子，包括我的母親完全隔開了。女孩腳下巨大的冰塊開始移動，孩子們大聲喊叫，旁邊房子里的大人們很快跑過來，趕快去拉前邊的一條小船，小船也被凍住了，就砸。女孩的母親號叫著要撲向河里，被人們硬硬地拉住了。小船終于砸開放進河里劃向那個孩子，眼看就要劃到大冰跟前了，急速的黃河水還是把那塊大冰掀翻了，瞬間河面上沒有了孩子，孩子被冰壓在了激流的河水中。

母親說又過了三年，一天夜里，隊上一個叫馬占云的回族小伙晚上在公社看完電影，趕著馬車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見河水漫上了河灘，而且漲水的速度還很快，水就緊緊跟在馬車的后面。他趕快卸下馬車，騎上馬，快馬加鞭，一邊奔跑一邊向河岸的住家喊，河漲水了，河漲水了。那個夜里，人們都從睡夢中驚醒，驚慌地跑向旁邊不遠處的沙丘。天亮時，水已經漫上了沙漠，沙丘與沙丘之間也都是滿溢的水。人們一家一家聚集在一個一個的沙丘上，眼睛里看見的是一片汪洋。沒有了村莊和房子，沒有了羊圈和雞窩，只有一些年高根系大，長得粗壯高大的樹，還能看見樹頂，能看見樹杈上攀著的雞鴨，懸立在大水中。人們后來才知道，那次洪水是破紀錄地高漲。解放軍的飛機投來食物，并陸續分批接走了村民。那個叫馬占云的回族小伙還因此受到了公社的表揚。

聽到母親的講述，我對住在巴音樹貴的大姨媽，還有表哥、表妹他們一大家人有了更深的牽掛。后來我在相關資料中查到，黃河阿左旗段全長八十五公里，由寧夏石嘴山進入內蒙古阿拉善左旗境內的黃河，沿烏蘭布和沙漠東緣，流經烏素圖、巴音木仁兩蘇木鎮，八十五公里的流程中流沙段河長就有六十五公里。巴音木仁，系蒙古語，意為富饒的江河，因其在黃河之濱，故名。這里地處黃河中上游，在其總面積兩千六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烏蘭布和沙漠占百分之七十，覆蓋了這里大部分地區。黃河流經境內六十七公里，說黃河與沙漠接吻并不過分。

第二次到巴音樹貴已是三年之后了。2005年五一長假，我和妹妹及外甥女一起去巴音樹貴。這次不是過冰河，而是坐船過河。表哥和他十九歲的兒子在烏海汽車站接我們，出租車出烏海市區，十幾分鐘后就到了渡口。我們在等待一陣風過去，在一陣風與下一陣風的中間，風停息的中間，老艄公的小船擺渡過來，渡我們過河。

過河后，在河岸邊的樹林里開飯館的表哥的朋友，熱情邀請我們到他家里做客。那是一家回族人，開著清真飯館。吃過飯，表哥和他的兒子一人一輛摩托車馱著我們，沿著那條河堤，一路行駛往姨媽家去。河堤像蜿蜒在樹與青草的海里，長長的護岸林綿延生長在河灘的芳草濕地上，是很動人的風光。寂靜的河邊，風吹草低，長林一片，走不出的茂盛，河岸的青草和樹木有參天蔽日的蓬勃。在黃河岸邊，在一條大河的近旁生息，那岸上的每一棵青草都茂盛得像要長成大樹。那河的每一條波浪仿佛都映上了岸邊的綠色，河的濤聲也仿佛正唱著河岸上生靈們歡快的歌。

這次來正趕上巴音樹貴在重新丈量分配土地。聽表妹說，河灘地現在沒有那么多了，現在是一人八十畝。她說去年快到收獲油葵的時候，河決岸了，成片的金燦燦的向日葵被淘進了河里。

姨媽這一年八十三歲了，因腿疾她大多的時間都在炕上度過。她的眼睛認人也不似第一次來時一眼就能認出我們，這次她是很費力看半天才一一辨別出了我和妹妹。因為有病，所以姨媽的笑容，還有她的歌聲，都因為疾病而淡遠了。三年前，我們剛到的那個晚上，姨媽高興得一首接一首唱歌，把我聽得著迷了。因為我還從沒有聽過姨媽唱歌，也好像沒有人和我說起姨媽會唱歌愛唱歌，所以第一次聽，真是驚奇又贊嘆。姨媽這一點也許是住在巴音樹貴六十多年，與蒙古族人共同生活互相影響的。姨媽唱的大多是蒙古族歌曲，有的歌曲她還用蒙語唱，她也唱我們寧夏川的“花兒”。回來后我聽母親說，姨媽年輕時參加那達慕摔跤比賽，還經常得第一名呢！她愛唱歌，愛熱鬧，在巴音樹貴也是出了名的。

孟根其木格大嬸去世后，沙巴泥大伯把家搬來和姨媽家住在了一起。兩家相距只幾百米。沙巴泥大伯家旁邊新蓋了一座小小的清真寺，因為只有幾家人，所以小寺只有兩間房子大小。“那么小，”父親說，“那只能叫禮拜屋。”表妹說：“沙巴泥大伯又娶了一個妻子，是老崖那邊的一個回族寡婦，三個娃，兩個大的留那邊了，只帶來了一個小的，男娃，說小也二十五歲了，是個傻娃。”聽到這些，我感到悵然，在這樣暖和的5月，在有美景的季節，怎么會有這些凄涼的事呢？

下午又都出去分田了。我和姨媽正在說著話，一個圓臉的男孩子歪歪斜斜走進來了。姨媽說這就是沙巴泥大伯的新妻子帶來的孩子。我相信是的，因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個憨傻之人，但我不相信，這么小，居然有二十五歲了。那男孩子看見我羞澀地低下了頭，姨媽叫他的名字——優素，招呼他，他才抬起頭走到炕邊看著姨媽笑。我問姨媽，帶一個這樣憨傻的孩子嫁過來，他們母子會受委屈嗎？姨媽說：“老沙那個人厚道，心里能容事，那女人性格好也能干，老沙的小兒子二十歲，比這個孩子小，還照顧著這個呢！這一家過得好著呢！”姨媽又說：“別看這個孩子憨傻，不能干活，但占著一口人的田，一百畝呢！娘兒倆帶著二百畝地，能過不好嗎？”

一個臥病在床的老人，一個憨傻的孩子，這樣兩個人，在人們全都到河灘地上忙碌的時候，他們這樣探望，陪伴。這樣一幕生活的真實場景，讓人感到生活縱然有艱辛、有坎坷、有疾病、有苦難，但終究是美好的。

我問姨媽：“回族女人嫁蒙古族男人，沒有阻礙嗎？”姨媽說：“老沙是蒙古族人，也是穆斯林。他們公社有很多蒙古族穆斯林，對教門很講究。老沙前面那個妻子去世送埋體，就是按伊斯蘭教規、儀式送的，走墳和我們回民一模一樣。”

這是一件讓我好奇也很疑惑的事，因為在2005年那次去巴音樹貴之前，我還不知道有信仰伊斯蘭教的蒙古族人。盡管知道早在元朝，成吉思汗后代中四平王阿南達和他的十五萬士兵信仰伊斯蘭教，但那畢竟是歷史，太遙遠。沒有想到，如今叫我親眼看見了信仰伊斯蘭教的蒙古族人。蒙古族大多信仰佛教和喇嘛教，在我國信仰伊斯蘭教的十個少數民族中也沒有蒙古族一說。后來我查資料得知，在我國確實有一支蒙古族穆斯林，他們的民族屬性是蒙古族，信仰的宗教卻是伊斯蘭教。他們的信教歷史有三百多年，目前有信徒二千余人。這些蒙古族穆斯林主要分布在阿拉善左旗敖倫布拉格和巴音木仁兩個蘇木，巴彥浩特鎮也有一小部分。據有關史料記載，蒙古族穆斯林在阿拉善地區定居，歷史長河的滄桑巨變，改變了他們穆斯林祖先本來的生活環境，把他們融合到蒙古民族的大家庭，他們基本的生產生活習俗已完全蒙古化，唯一保留至今的是他們的伊斯蘭教信仰。盡管他們是蒙古族人，但穆斯林的特征始終較為完整地在傳承。在蒙古族和回族的族群中，他們都沒有被視為異族，而是和睦相處，水乳交融，各自的風俗習慣都能得到尊重。

巴音樹貴對于我，就是不斷地給予我驚奇，給予我思考，讓我喜歡，也讓我內心牽掛和向往的，一個遠方的心靈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