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族人物
清朝同治年,是西北回民的白倆年。然而,誰也無法盡解為主的機密。其實,白恩在時光暗美的撥轉中已然顯跡。
同治三年仲夏(公元1864年7月)的一個晚夕,中原大地上的湖南邵陽,正沐浴在一片月光的皎潔里,夜風夾雜著幾縷淡淡的稻香撲面而來。在這美麗的夜晚,世居此地的經學大家馬彥希阿訇的家,正沉浸在一片忙碌的喜悅中。突然,一聲“哇哇”的男嬰啼哭劃向靜謐的夜空……一個生命呱呱墜地了。史家說,正是這一聲生命的破啼長嘯,宣告了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走進了中國百年回族史,并以斷代史成支流的形式響亮地匯入了波瀾壯闊的中國近代史。因為,這個男人在他年富力強的半個多世紀的光陰里,竭盡全力地為“開人智、興教育,以振興民族和國家……”,真正撐起了中國近代新式教育的一方天地。他的名字叫馬鄰翼。后來據考,他是邵陽馬氏始祖馬成的后裔。
當年的邵陽,是湖南回回的重鎮。在那里,密密層層的雜院平房連成了一片汪洋,戶戶門額上都是吉祥的經字都哇,處處攢動著的白帽與蓋頭飄移在街頭巷尾,巍峨的清真古寺盤踞在村落的中央……這一如當下的臨夏、西寧,到處是一派教門繁盛的景象。馬鄰翼一出生就滋養在這回民習俗厚重的地方。
“信仰是一門如水的哲學。”德高望重、飽讀經書的馬彥希阿訇悉心用民族文化的雨露澆灌著這棵新生的“幼苗”。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他親自為其起名“鄰翼”——“比鄰飛翔”之意,字“振吾”——“振興吾族、吾邦”之宏愿。可見,為父的殷殷期望。年幼的馬鄰翼無論寒暑,每天清晨做完晨禮,都要跟著父親學習《古蘭經》,然后去當地的私塾鉆研孔孟。無論是對家里的慈父還是私塾里的嚴師,馬鄰翼都是那么地畢恭畢敬,堪稱程門立雪。
1902年秋,三十有八的馬鄰翼參加省試,考取光緒庚子、辛丑并科舉人,并以在籍舉人身份主講于經正書院。終于,他以一生的勤奮和罕見的天賦學富五車、貫通經儒,成為當時回族人中乃至于他所處的那個時代里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補遺的是:
在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并三年一鄉試的科舉社會,馬鄰翼作為一名虔信的回族人,考取舉人的年齡算是“有才初長成”。另據說,馬鄰翼初次省試未中,即將自己鎖于牛欄樓上,吃飯睡覺都不下樓。夏天蚊蟲叮咬,臭熱難擋,冬天北風呼嘯,凍得一身冰冷。可他咬牙勵志,發奮苦讀。由于這段往事,晚年自號“扃樓老人”。
二十世紀的拂曉時分,中國滿清王朝正處在風雨飄搖的艱難歲月里。馬鄰翼目睹了甲午戰敗和庚子賠款帶給中國人的深重災難,更領略了帝國主義列強的囂張氣焰。這使他深刻地認識到:唯有自強、自立,才能護住自己民族精神的乳汁,才能護住這個民族的元氣和尊嚴。可喜的是,有才初長成的馬鄰翼始終和民族、國家并蒂在一起。他的思想是積極的,就在中了舉人的1902年,他參加了邵陽賀金聲組織的“漢佑民滅洋軍”斗爭,立志反帝救國。
“漢佑民滅洋軍”斗爭失敗后,他開始思考療救中國的新契機。1904年,馬鄰翼懷著無比感慨的心情,躊躇滿志地踏上了東渡日本的船板。因為,這一年,湖南巡撫趙爾巽勵精維新,選全省年齡在四十歲以下的山長(書院院長),資送出洋考察,馬鄰翼擔任領班。到達日本后,馬鄰翼就讀于弘文學院,潛心研究師范教育,并博覽其他學科書籍。
這時的中日關系實在是微妙得很。馬鄰翼面臨的一個現實問題是,日本人欺負中國人,尤其是留學生。中國留學生既要置身于甲午海戰失敗的陰影中,又要在這里向日本人學習,他們天天耳聞目睹日本人的驕橫與野蠻。但馬鄰翼看得很清楚,他團結和勉勵一起學習的同學們,學習先進思想與教育方法的初衷不能變,立志要走一條教育救國的道路。也許就是這種思想認識,激勵馬鄰翼忍辱負重、刻苦學習。
1905年,中國同盟會在日本東京成立。馬鄰翼“從孫總理(中山)游,吸收革命思想,遂加入同盟會為會員”,成為早期加入同盟會的回族人之一。從此,馬鄰翼有了思想的指引,學習的目的更加明確了,他借學習、調研之便走訪了多所日本學校。而這些學校都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學校,各類自然學科與歷史、時政都在教授,還有注重技能培訓的職業教育。受教育的學生畢業后或是技師,或是教師……他們都是與社會緊密聯系的人才,全然不是中國人傳統的“金榜題名”、“學而優則仕”、“升官發財”之類的光宗耀祖的所謂“正道”。這樣的考察使馬鄰翼看到了中國教育,特別是回族傳統教育的嚴重落后與弊端。
由于是公派考察,1905年年底,馬鄰翼從日本一回國,就登上了大清帝國的歷史舞臺。這時的馬鄰翼,心智得以提升,思想豐富、瑩潤得更加遼遠……
馬鄰翼回到長沙,立即就任湖南省視學兼全省師范傳習所監督、中路師范學堂副監督。并積極籌劃,與在日本的校友、近代資產階級革命家黃興,立憲派領導人譚延闿,后任北洋軍閥政府總理的熊希齡及胡子靖先生合作,興辦湖南教育,創辦了妙高峰簡易師范。這是馬鄰翼回國后就中國教育嘗試改革的第一步。也是在此任內,馬鄰翼編著了《新教育學》一書,從此,“中國第一部教育學專著”的殊榮歸在了馬鄰翼的名下。
緊接著,他與石蘊山等進步人士組織“湘學會”,并按照自己的新思維,著手創辦新式學堂。當時省會長沙原來有個“邵陽試館”,是邵陽人參加會試居住的地方,由于此時已廢除科舉而閑置起來,馬鄰翼便在該館址辦起了邵陽中學。從此,曾經八股書聲瑯瑯回蕩的“邵陽試館”置換了門庭,人文地理與自然科學登上了講臺。
然而,馬鄰翼的內心仍然牽掛著自己民族的經堂教育,他立志要使只讀經文,不識科學的舊式阿訇也能貫通人文地理、通曉科學知識,成為理論聯系實際的新式人才。他準備從邵陽開始,因為那里是他的家鄉,他最熟悉那里的人事與環境。1906年,馬鄰翼躊躇滿志地回到了家鄉。這時,童琮在鎮江創辦了穆源學堂——我國第一所回族新式教育機構,消息不脛而走,這更振奮了馬鄰翼在家鄉開辦新式教育的決心。于是,馬鄰翼首先從自己家族的經堂教育入手,創辦了清真偕進小學,明確了“回漢學生兼收”的招生政策。他說:“偕進者,乃回漢攜手并進也。”
偕進初創,舉步維艱。為了節省開支,馬鄰翼親自登臺講授新知識、新科學。時人評說:“當其兀坐講臺時,擱銅框巨目鏡于鼻端,終日口講指畫,不以為苦。”有些鄰居或親戚看到新式教育的好處,就找馬鄰翼讓自己的孩子也來偕進上學。可他們大都是寒門子弟,請求馬鄰翼減免學費或延遲繳費。馬鄰翼看到越來越多的學生接受新式教育,高興地允諾減免或遲繳學費。有些請求延遲繳費的學生后來就不了了之了,他也不再催要,算是自己出一筆虔誠的乜貼。他還做了虔誠的舉意,要讓馬氏后人在自己民族的教育與國家救亡上有所建樹,倡導設立了“馬氏勵學社”,鼓勵后人上進,并以錢糧全力資助。馬氏后人日后在民族振興與救國圖存的道路上屢有建樹,皆得益于此。
二十年后,馬鄰翼已是步入花甲逾二載的老人,生命已整整度過了一個甲子。在中國人的觀念中,一個甲子就是一個輪回,經歷了一個生命輪回的馬鄰翼回鄉探望剛滿弱冠之齡的偕進清真小學。他以款款深情為偕進小學制定了“和、敬、樸、誠”的校訓,并編寫了校歌:
偕我少壯,進學業于夤宮;偕我民族,進文化入大同。偕進偕進,巍然學宮;資流拱其北,古廓障其東,南艷湖山之秀,西控機場之雄。翩翩髦士,濟濟黃童,共同努力,互相磨礱,一洗潮流之污玷,完成復興中華之全功。
寥寥數十字,飽含了先生殷殷希冀與雄心壯志。
看到偕進小學的成就,馬鄰翼的心理得到了安慰,但也更加激發了他的壯志,他要繼續把自己親手創辦的偕進小學再送一程——擴大其規模,增建“偕進中學部”。他的做法是支持馬襄吾、海廉成等人創辦穆民工廠,還以開辦工廠、投資入股企業等方式,多方籌措辦學基金;他在家鄉創辦“穆民工廠”,在河南入股衛輝紗廠,在華新紡織公司爭得官股以籌措教育經費;他還變賣家產,捐款三萬元,為偕進中學興建校舍及購置圖書。終于,偕進中學在其兄弟的監督下,修建了教學大樓,購置了理化實驗儀器,于1931年正式建成了當時全國十所知名回族學校之一。
正是當年馬鄰翼在家鄉創辦偕進小學的顯著成就,使他在當時還拖著辮子艱難地走向世界的大清國里鶴立雞群,蜚聲教育界。他被從湖南調往北平任學部總務司主稿。1908年,馬鄰翼在清廷任補學部普通教育司主事。其間,他搜選公牘刊為《全國教育統計圖表》一書,是中國最早的教育統計圖表。
由是,馬鄰翼成為了大清國教育界的參天北斗、學部巨人,與當時學界名流嚴范蓀侍郎、范靜生咨議,號稱“學部三杰”。
在北平,馬鄰翼更多地接觸到一些回族名人。一個鮮明的例子是,1909年馬鄰翼支持、幫助王浩然阿訇在北平牛街禮拜寺創辦了回民公立兩等小學堂,并擔任該校監督。這是他振興民族教育的又一重大舉措。
1912年,一個王朝覆滅了,中國進入了新的紀元。
首先是孫中山到達北平,支持馬鄰翼成立“中國回教俱進會”并擔任會長,提出“興教育、固團體、回漢親睦”的群團宗旨。其工作重點為“興學”和“收束吾教”。興學是為提高本民族文化素質,束教意為規范伊斯蘭教教規,改革不良習俗,避免民族間的矛盾沖突,體現了“五族共和、共同進步”的意愿。大概就是在此時,馬鄰翼將其字“振吾”改為“振五”,喻“振興五族”之意。
其次是這年的9月,民國政府委任馬鄰翼為甘肅提學使。從此,馬鄰翼開始了他在甘肅七年創辦新式教育的生涯。正是在這七年里,馬鄰翼把新式教育的種子播撒到了大西北的黃泥熱土,奏響了中華大地上新式教育的時代大合唱,這也是他人生旅途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初到甘肅,馬鄰翼為當地教育,特別是回民經堂教育的落后所震動,也為大西北民生疾苦而傷感。他便以甘肅提學使的身份考察了甘肅各地的教育,行程千里,歷時數載。每到一地,就與回漢群眾討論教育改革,想方設法籌集資金、興辦教育。
馬鄰翼的一個做法是,積極與當地政務要員、地主財閥、社會名流接觸,從他們那里尋找政策、資金支持,改造舊式學堂,興辦新式教育。他會同馬安良、馬麟、喇世俊、蔡大愚等,于1913年5月創設“蘭州回教勸學所”,特聘達浦生阿訇任所長兼省視學;隨后又將清末創辦的“政法學校”改為“甘肅公立政法專門學校”;1916年又將“臨洮超然書院”改為“狄道師范學校”,次年又增設師范學校五處。
馬鄰翼興辦教育的另一方法是,提倡植樹造林,并鼓勵興辦實業,用其盈利資助教育和派學生出國留學。其時,馬鄰翼積極奔走,會聚各類資財,共創辦包括“甘肅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在內的二百多所學校(其中回民學校一百多所),選送出留洋學生一百余人。即使因馬鄰翼與反袁革命黨人蔡大愚關系密切而遭免職,在被貶調武威道尹和教育所長期間,他仍然倡導創辦了涼州清真學校,深受當地回漢群眾的愛戴。
1919年,馬鄰翼調任安徽省教育廳廳長。(因故未赴任,復調任直隸教育廳廳長)離甘時,武威回漢群眾灑淚惜別,建“去思碑”以示紀念。在直隸(河北)教育廳廳長任內,馬鄰翼倡設貧民免費學校一百余所,并四處奔走,爭得國民政府指撥華新紡織公司官股三十萬元為回民教育基金,使全國許多回民私立學校均能受益。
五四運動被譽為中國近現代文化的思想啟蒙與文藝復興。這一時期,“德先生”與“賽先生”行走在北南中國的學術殿堂里;馬列主義、自由主義、三民主義……各種思潮澎湃激蕩著。而馬鄰翼在這個時代的風口浪尖,依舊堅守在教育史這條中國歷史長河的支流里,繼續集結力量、調試色彩。他代理教育部總長,并因“處理政府和學生間沖突,頗恰機宜,得到當時輿論贊許”,遂于1920年獲二等嘉禾勛章一枚。1921年,又升任教育部長,次年辭職。以后歷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顧問、國憲起草委員會委員、藏蒙委員會委員兼駐京辦事處處長、藏蒙學校校長、公民大學校長、華北學院院長等職。
盡管任職頻迭,但馬鄰翼與回族名流的交往日盛,為民族教育鞠躬盡瘁。比如,1929年在馬福祥資助下,馬松亭與唐柯三創辦的成達師范從濟南遷往北平,馬鄰翼熱心支持,并擔任該校校董。他積極更新課程設置,改進教學方法,使成達師范發展成一所新型學校。
此時,年滿六十五歲的馬鄰翼團結教內人士,舉辦“尊經社”,虔心教門。他每日五時禮拜不輟,研讀《古蘭經》,并擔任王靜齋阿訇翻譯《古蘭經》的顧問,與其研討譯文并潤色譯本。
1937年,日本人占領了平、津,繼而覬覦全中國……兵荒馬亂的光陰更加年久日沉了。
晚年潛心教門的馬鄰翼,眼看著大片中國領土淪喪到日本人的手里,心中憂憤。他借星期五主麻日禮拜之機講臥爾茲。他說,我國民其猛醒,我國民其亟起。鼓勵國人御辱自救,共赴國難。時人贊為“呼號老青年”。
而鑒于馬鄰翼在回族中的威望,日寇竟厚顏無恥地聘請馬鄰翼擔任所謂“維持會”的主任。對于日寇的“邀請”,馬鄰翼堅決拒絕,并毅然決然地揮毫在木板上寫下“茍全性命于亂世,堅持志節以終身”的對聯,掛在大門口,以告說客。日寇哪里肯善罷甘休,他們“三顧茅廬”以示“誠意”。為了避免日偽的糾纏,馬鄰翼托病住進了德國人在北平開辦的一家醫院里,但仍然受到監視。他的親朋戚友和學生來看他,都希望他能夠早日康復。耄耋馬老卻說,壽則多辱,不想多活了。
1938年9月17日的夜晚,一瓢濃墨潑向了天際,一顆流星在浩渺的夜空劃過,隕落在了西天的永恒里。馬鄰翼以七十五歲高齡離開了這個充滿戰爭與殺戮的頓亞,他的埋體靜靜地安臥在德國人在北平開辦的這家醫院里。明眼人都知道,馬老是在日寇的威逼利誘和其對祖國人民的狂轟濫炸中,悲憤交加,抑郁而終的。可惡的日寇哪里放得過查驗馬老埋體的機會,在確切驗證馬老歸真后,他們才悻悻然地離開。其時是馬老歸真的翌日。
史有評論:“他(指馬鄰翼)一生經歷復雜,任職更迭頻繁,始終以教育救國為己任……回顧他為近現代中國新式教育,特別是回民新式教育所作的貢獻,確實付出了艱辛努力,收獲也是豐碩的。”
馬鄰翼逝世后,按照穆斯林的習俗,葬于北平阜成門外三里河回民公墓。《大公報》《申報》發表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的褒獎令,表彰馬鄰翼等一批知名人士為中華民族的愛國志士。
當我們凝神回望那段艱深歲月里的回族記憶時,一長串漸行漸遠的黑白影像鋪展而來。以上這幾組涂滿歲月劃痕與浸滿水漬的畫面,還原給我們一個豐富、飽滿的馬鄰翼。可貴的是,這些可供追憶和品讀的掌故,是有著翔實的文字記載的,斷不是虛幻的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