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

五月，日子一天比一天地暖和了，黛青色的陽光灑在地上，如同一條靜止的溪流。這芬芳的世界也靜止了，鵝黃和玫紅交織而成的天空整個地斜向枝頭，那枝頭正被花香熏得發白，毛茸茸的小貓自巷口飛快地掠過，脖子上的鈴鐺叮叮作響，麻雀和喜鵲在同一堵矮墻上唱歌，唱得路過的行人心里頭癢癢的。

五月伊始，我和熊貓便制訂了一個偉大的減肥計劃。這和我們的生存環境不無關系，走在央戲校園里，想要看見一個胖子可真不容易，而所謂的胖子，也不過就是我們這樣的。熊貓說，咱臉蛋兒不漂亮也就算了，那是天生的，但這體重超標，也忒說不過去了，瞧瞧人家表演系的，要么吃了就吐，要么怎么吃都吃不胖，我們多少也該努把力。熊貓說得有道理，我立馬就答應了。

第二天，熊貓就拉我去辦了一張健身卡，買了十節私教課，順便還列了一張減肥食譜。我看了看：周一西蘭花，周二黃瓜，周三青椒，周四茄子，周五算額外開恩，可以吃點牛肉……立馬就覺得，生活再也沒了樂趣。每天夜里，當兔爺和娃娃叫了外賣，在宿舍里大吃大喝的時候，我和熊貓就只有默默地爬上床的份，聞著羊肉串和酸辣粉的香味兒，聽上一小段鬼故事，給自己催個眠，然后早早地睡去。一連七天我都夢見了吃東西，而夢醒后，只有酸溜溜的蘋果和淡而無味的白開水聊以充饑。才幾天功夫，我感覺肚子明顯小了一圈，一周過后，我輕了五斤，熊貓輕了三斤，算是成效顯著了。我對著天空發誓，等到這苦日子結束了，一定要去吃一頓油膩膩的烤肉，再來上幾罐啤酒，一醉方休！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們學校承辦了國際大學生戲劇節，來自德國、韓國、日本、印度、烏克蘭和保加利亞的六國大學生齊聚我校。此次的交流主題是莎士比亞的作品《理查德三世》，這是在國際上得到廣泛認可的經典劇目，每個國家都派出了代表團在我校的劇場里演出具有本國特色的莎劇。由于學業關系，我只看了中國、德國和保加利亞演出的劇目，中國團如實還原了那個年代的表演方式，所有女性角色一概用男旦替代，或許是我實在很膚淺吧，當看到那個扮演皇后的高高大大的男演員一個趔趄滑倒在國王懷里，我就非常厚顏無恥地笑了出來。德國團的服裝很華麗，整場就成了一個哥特服裝秀，而保加利亞團的賣點在于好身材，幾個英俊壯碩的男演員演到酣暢淋漓直接把上衣一扯，前排的女觀眾全都尖叫起來。

《理查德三世》沒有看全，心里面總覺得有些遺憾，于是我又去看了中國的本土演出《家》，日本的本土演出《夕鶴》和韓國的本土演出《索拉星的故事》。這里面，以《索拉星的故事》為最佳，這場戲結尾段落的口琴演奏和假面舞蹈很有張力。轉過頭去，我看見兔爺的眼睛紅紅的，我想，能把兔爺打動的戲，那一定是很好的了。

中國的《家》被改編成了音樂劇，前一秒還拄著拐棍奄奄一息的老太爺，下一秒就能容光煥發地載歌載舞，大段的情感內容被抹殺了，靜謐的氛圍感因著驟起的音樂而消散殆盡，我不能說我是喜歡《家》這個演出的，原著的小說和劇本我都各讀過兩遍以上，也在表導演課上編排過，這個劇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沉默，大段大段的停頓，戲卻不是凝滯的，人物的內心始終在徐徐流動，高處生成的水，在低處發生碰撞，最終又歸于高處。這就像音樂劇《家》中我所喜歡的最后一場所唱：“鳳落在水中，美玉相合是玨，梅開的季節，迎來潔白的雪，你們在哪里，難道在天邊。”這場戲本該是出于凡塵而又脫于凡塵的，過度絢爛的音樂音效和舞臺美術，只會降低了它原本的價值。

日本的《夕鶴》是我和熊貓一起看的，熊貓平日里喜愛動漫，喜愛日本文化，看這場戲自然抱著極大的期望，看過之后卻只有失望。我們班也排演過《夕鶴》，雖然只是片段，卻也叫人印象深刻，我們別出心裁地用蒲團代替了觀眾席，并給每個觀眾都沏了熱茶，準備了貼心卡片。我們的表演雖然不夠專業，但是細致，有誠意，這就足夠打動人了。而眼前所看的《夕鶴》，像極了一場鬧劇，女演員忽而說日語，忽而說英語，忽而說中文，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在場的每個觀眾都能聽懂，結尾處鶴要羽化回歸天際，這本來是要重點處理的段落，結果那個女演員把披肩一脫，直接從觀眾席跑下去了，我和熊貓大眼瞪小眼，半天說不出話來，熊貓還撿到了一根從“鶴”的披肩上落下的羽毛，回去當書簽用了。

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古代文學課換了一位新老師，名字很拗口，在這里就暫且稱他為M老師。M老師30歲左右，瘦高身材，穿一件灰色襯衣，胸口扎一條青色絲巾，頭發有點長又有點凌亂，很文藝。M老師是來給我們講莊子的，一上講臺，他先問了大家一個問題：“什么是灑脫。”自然，沒有人回答，雖然每個人都在心中給出了自己的解釋，但就是沒有人說出來。M老師笑了笑，只管繼續說：“我跟你們講哦，我的一個朋友請我拍過一個茶的廣告，講的是什么呢？蘇東坡在清冷的月色下品茶，表現出一種灑脫和曠達的意境。我一直在努力表現那種灑脫，可是導演始終不滿意，我很為難，無意之中，就捻了一下胡子，揚頭還沒說話，導演就說，‘好，這樣好。’我回味了一下，明白了，原來這就是灑脫。”講完之后，沒有人笑，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M老師也不在意，捻著胡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同學們，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要講到這些？因為我要給你們講莊子，莊子大家都熟悉吧。在講莊子之前，我們先從一個劇本開始吧，什么劇本呢，《西廂記》，這個大家都看過吧，‘碧云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寫得多好啊。”M老師更加陶醉了，又捻了捻胡子。

當日的讀書筆記里，我寫下了一小段關于莊子的感悟。其實我并沒有讀過莊子的幾篇作品，唯一稱得上熟悉的也只有《逍遙游》，但是不知為何，我始終對莊子這個人懷有一種特別的感情，莊子是個自由人，他生而灑脫，孑然獨立，朝起料理花草，晚來望月聽水聲，那些隱藏于自然中的質樸的魂靈，因為受到莊子的感召，都被天神賦予了具象的生命，它們是鵬鳥，是蝴蝶，是魚，是蛙……幻想是沒有邊界的，莊子拋開了人類的面具，也拋開了人類社會的種種限制，他變成了天地與萬物本身，他與他所寫的故事成為了不可分割的整體。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有本書中所寫的一段話，并不是人在尋找宇宙，而是宇宙在尋找人，宇宙在人的心里，而人心比宇宙更闊大。

五月的末尾，看了一部名叫《我們仍未知道那天我們所遇見的那朵花的名字》的動畫片，動畫的名字長得令人發指，TV版卻只有短短12集，名字和內容嚴重不成比例，這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窩在宿舍里通宵把全集看完，看到最后一集的時候已經哭成一個淚人了。事實上，我一直不喜歡淚人這個詞，哭就是哭嘛，干嘛要說得這么矯情，但是在這里，我真的找不出一個比淚人更合適的詞了。在我的記憶中，就只有初二那年看《Air》時我也曾這么撕心裂肺地哭過一次，哭到同學們都跑過來問我怎么了，我抽抽噎噎，說不出話，心里頭只有酸澀和惶恐。不想時隔多年，我仍是毫無長進。

《那朵花》是描繪友情的，并不是什么有新意的題材，童年時親密無間的小團體，長大后四分五裂，這其實是每個人都曾經歷過的，唯一不同的是，動畫片里有個小女孩掉進水里淹死了，多年后，她以幽靈的身份返回人世，將越走越遠的伙伴們重新拽到一起，這是我們在生活中無法想象也無法經歷的。“攀上可以遙望大海的山坡，頭上是藍得嚇人的天空，右手拿著汽水，而左手，一直在追尋著你，就這樣用這雙緊密的手，擁抱著春日之風，世界依然歸屬于我們，總有一天會把今天遺忘什么的，希望你不要說。”

我始終認為童年的伙伴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他們從生命的極遠處來，可能在什么時候就要消失不見了，如同一朵花綻放得美麗但也凋零得迅疾。直到今天，我依然無法忘卻陪伴過我打《櫻花大戰》，給我買杏仁雪糕，送過我一塊橡皮的伙伴，他們在我的生命里點亮了第一盞燈，此后的日子，我都被這燈的光芒照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