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梵

　　“你能想起幼兒園的朋友嗎？”
　　在《再見了，我們的幼兒園》中，身患重病的洋武對身邊的護士姐姐說了這句話，得到對方的回答卻是：“嗯……小學(xué)同學(xué)還能想起來，但幼兒園的話就……”護士邊收拾著東西邊說：“孤單嗎？但這么小也不知道孤單是什么吧……”
　　因為這么小，所以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很天真；因為這么小，所以難過的事情總可以很快地忘記；因為這么小，所以想要得到漫長的生命，體味其中的酸甜苦辣。
　　然而，洋武，這個即將幼兒園畢業(yè)的男孩，如今卻只能躺在床上養(yǎng)病。他打開蠟筆盒，少了的一支藍色蠟筆不知掉在了哪里，就如同自己今后的路，不知該通往何處。
　　洋武的離開并不是輕描淡寫的，小孩子出于友誼之間的問候和關(guān)心要比成人多得多。他在幼兒園的五個好朋友為了尋找他，偷偷地溜出幼兒園，乘上了從新宿開往高尾的中央線列車。雖然僅經(jīng)歷了一天的時間，卻是如此漫長的旅程。
　　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洋武怎么了，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回來，是不是不會來參加畢業(yè)式了，但他們心里都明白。雖然五個人個性迥異，表達的方式也不同，但他們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去看洋武。那見到后呢？五個小家伙都還沒有考慮過，也許這就是孩子，只擔心著路上需要花費的錢，乘車的路線，為此還精心地畫了圖紙。
　　五人中堅強而勇敢的康娜，用紙巾小心翼翼地包裹著洋武的藍色蠟筆。如果洋武看到我們都去看他，一定會很高興吧。她想。那一次的旅程，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后只剩下康娜孤身一人在夜晚陌生的馬路上乘著公車。她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里的老婆婆逼問著她說：“用你的命換你朋友的一條命吧。”康娜害怕極了，頭搖得像撥浪鼓。老婆婆越靠越近：“為什么不肯換？他可是你朋友啊。”康娜驚醒，她逃離了公車。昏黃的燈光下，康娜越發(fā)驚恐的心終于還是承受不住了，她開始尖叫。那時她似乎是懂得了，洋武獨自一人時有多么的無助。
　　最成熟的拓實，沒有那個年齡段孩子該有的幻想。他告訴康娜，云是水蒸氣，和熱水的蒸汽是一樣的，所以坐不上去；俊佑也當不了足球運動員，因為他跑得那么慢，專業(yè)的人從幼兒園就是第一名；美琴也當不了偶像，要是想當偶像的話就得去整容。因母親帶著姐姐離開而愈顯消沉的拓實，待人也有了距離感。但是在當俊佑落下了隊伍被警察帶走后，他忽然大聲哭泣，背出早已熟記于心的媽媽給的蛋糕的做法，喊著，媽媽快回來吧。那個時候的拓實，在這異常激烈的哭聲中，告訴了朋友很多事。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拓實，也會哭鼻子，也會撒嬌，也想與人親近的拓實。
　　高貴而漂亮的優(yōu)衣，家里很富有。但拓實說，媽媽說優(yōu)衣家里是做生意的，但做的卻是下流的生意。成年人的想法似乎強加于孩子的身上，成了固有的思維。優(yōu)衣哭了，她哭得很傷心。拓實固執(zhí)地說他沒錯，是媽媽告訴他的。優(yōu)衣是第一個掉隊的孩子，列車自動門關(guān)閉的那一瞬間，便切斷了她才剛開始便要結(jié)束的旅程。
　　眼鏡妹美琴，自旅程的開始便已注意到貼在路邊的尋人啟事，那張尋人啟事陪伴著他們一路到了高尾，直到美琴在廣播里聽到那個所要尋找的女孩已經(jīng)遇害時，恐懼感不禁從心里油然而生。她害怕得開始到處尋找公共電話亭，顫抖的手將錢幣掉落在地上，在電話接通后立刻大喊媽媽。是個表面平靜，內(nèi)心卻很有小心思的女孩。
　　俊佑是五人中最像小孩的。他有小孩般的調(diào)皮，小孩般的好奇心，還有小孩般的渾圓的體型。可是調(diào)皮歸調(diào)皮，當他與拓實發(fā)生爭吵，獨自一人行走被警察發(fā)現(xiàn)帶回了警局時，看到街對面的同伴，他悄悄地揮了揮手，暗示他們快走，別被發(fā)現(xiàn)，是很有責任感的孩子。
　　沒有監(jiān)護人在身邊的五個孩子，一旦被警察懷疑便會被帶回去聯(lián)系家長。這一路走得多么艱辛，卻讓他們看到了各自的本真，這將成為他們今后寶貴的記憶，一次純凈而美好的旅程。
　　至今仍然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他們出走的前一天，康娜問幼兒園的萬里老師：
　　“去過梵高嗎？就是那個，晚上是藍色的，星星的形狀是在轉(zhuǎn)的。梵高是個地名嗎？但是，不知道是哪個縣的，在畫的下面寫著的。”
　　萬里老師一開始有些愣住了，后來她笑著說：“康娜，梵高啊，不是地方的名字，是人的名字，沒有叫梵高的地方。”公式化的成年人的回答。
　　然而，康娜卻極力地反對，她說洋武一定很想去那里。她說洋武接力跑的時候得了第一名，也吃很多蔬菜，上小學(xué)的書包也買了，可是為什么不來幼兒園了呢？毫無條理的語句，卻阻擋不了那個殘忍的事實。即使上小學(xué)的書包買好了，可是洋武卻無法踏入小學(xué)的校門。明明是孩童幼稚的話語，卻能細細品味出連大人都無法察覺的憂傷。
　　康娜最后還是見到了洋武，萬里老師找到了她并帶她去了洋武的病房。康娜一個人走進病房，她和洋武談了什么我有些記不得了，只記得康娜上躥下跳，借用了病房里的各種道具，為洋武重新演繹了一遍即將到來的畢業(yè)典禮。每一個步驟康娜都牢記在心，她和洋武站在一邊的椅子上，高聲地唱著畢業(yè)之歌《再見了，我們的幼兒園》，說著我們是永遠的朋友，即使長大了也不會忘懷。
　　康娜走之前留下了裹著藍色彩紙的糖果，洋武將那張彩紙放在眼睛上看窗外，是藍色的夜空，有著閃爍的繁星，如同梵高的《星夜》，充滿著魔幻。
　　“今天就要和有很多美好回憶的幼兒園說再見了，經(jīng)常玩耍過的教室、滑梯、沙地，大家都玩得滿身泥的郊游，一起使勁過的拔河、接力跑運動會，一起用心演奏過的笛鼓隊，用活力的聲音演唱的音樂劇……有了很多的回憶，交了很多的朋友。雖然也打過架，但是我們永遠是好朋友，就算長大了，也不會忘懷。平成23年3月18日，我們從裝滿回憶和夢想的這個朝陽幼兒園畢業(yè)了。”
　　我不怕你將來會變成什么樣，會從事什么職業(yè)，會有怎樣的婚姻。也許那時的你只會擔心一場考試，擔心人生中的第一次就職面試，擔心如何維持生計，但請你記住這個加長版的畢業(yè)典禮，請記住我們跋山涉水只為來見你一面，請記住我給你留下的糖果，請記住那個你所向往的梵高。
　　再見了，我們的幼兒園。
　　門打開的另一面世界，請你笑著面對。
　　發(fā)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