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天堂里的父親

　　親愛的父親，您好嗎？
　　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初春時節，您那里是否也一樣，有著明亮清澈地星月，空氣里夾雜著泥土中暗潮一般涌來的青草的味道？您是否已經換上了女兒買給您的那件質地良好的毛衫……
　　父親，您離開女兒已經三年了，您是否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天堂真的美麗嗎？那里有沒有一些年紀和身影與我相像的女孩，您總會呆呆地看著她們，疑惑是您親愛的女兒？父親，您總能在空氣中撲捉到女兒的氣息嗎？因為您曾經說過：女兒身上總是留有淡淡的乳香，無論長多大，還像是您懷抱的小寶寶。父親，您那里總是陽光明媚嗎？小河里的水總是清澈的嘩嘩流淌嗎？秋日的時候，也有金黃的銀杏樹葉嗎？那您一定還記得多年前，您牽著女兒的小手，走在那厚厚的樹葉上，女兒紅紅的毛衣外套在陽光下特別耀眼，而您每走一步，皮鞋發出的吱吱聲，竟是那樣美妙！陽光里，您燦爛可親的笑臉照亮了女兒的整個世界。我還記得您蹲下身來，拿起女兒小小的手放在您的臉上說：囡囡，摸摸爸爸的胡子。女兒瞬間發出了銀鈴般笑聲，嬌憨地抱住您的脖子……
　　父親，在您離開女兒這三年來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里，女兒早已習慣了在回憶里尋找您的氣息，早已習慣了在陽光燦爛的午后，一個人傻傻地游走在人潮擁擠的大街，只為能在某一次不經意地轉頭，覓見某一個和您的身影相似的背影，以慰心中對您的思念。然而，父親，您走得那么干凈，這個世界怎么可能有您的影子，能夠讓女兒尾隨其后，哪怕獲得一點點的安慰？三年來，女兒也曾無數次去那些您曾經到過的地方，久久地等待，希望還能看到您守在某一個地理坐標上，笑著等待向自己走去的女兒。然而，女兒的一次次出行都成為無功而返的徒勞。每次回來的夢境里，竟是您早飯時候親手剝一個雞蛋，把蛋黃喂進女兒微微張開的嘴里；亦或是摸著已然成年的女兒的頭，眾目睽睽之下自言自語：都怪爸爸不在身邊，頭發這么黃，平日里沒注意營養。您話沒說完，女兒便一把甩開覆在頭頂的暖暖的您的手，頭也不抬，惡狠狠地說：什么呀，人家染的黃發。而您卻仍然慈祥的笑著，絲毫沒有尷尬，沒有生氣，有的竟是一臉幸福！
　　父親，您在世時，女兒總以為自己已經長大，并且擁有足夠的聰慧，一切都能夠自己解決。兒時仰望您的感覺，因此漸漸消失，有時候甚至會厭煩您的蒼老、古板和遲鈍，于是做出了一生也無法對您悔過和彌補的遺憾——堅決而強硬地只身離開，放棄您已經為我安排好的工作，不顧您和母親的苦苦挽留，遠走千里，幾年不歸！現在想來，女兒當時的固執對您造成的打擊和影響是多么大啊！您一直為之自責后悔，但是仍然還要面對家人的無奈和單位朋友的一遍遍追問。我不知道，您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既替女兒維護了聲譽，又為家族維護了尊嚴。
　　親愛的父親，今天下午，一位朋友給我看了他兒子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氣質不凡，長相清秀，就讀北大，留學德國雖然我看不到網絡另一端朋友的臉，但我知道，此時此刻，他一定有著世間最滿足最幸福的笑容，因為兒子！父親，就在那一刻，女兒突然淚流滿面，想起了您——我的父親，以前，總以為您的一生完美輝煌，什么都不欠缺，盡管您的女兒執拗調皮，但最終也還是不錯的結局。直到今天，女兒才知道，您缺失的是什么……
　　記得去年秋天，在白河南岸的一家酒店里，燈光微黃，絲竹繞梁，餐桌對面坐著《中國作家》雜志的主編李炳銀和執行主編王夏。酒過三巡之后，王夏老師給我們說起了他年事已高、但身體健康的母親，我們無不羨慕王老師的幸福。可是王老師說著說著，便哭了起來。他說：母親現在是幸福的，我就是特別后悔，父親在世的那些年，我在北京混，沒有房子，沒有車子，也沒什么成就，父親走時是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的。現在，我有了大房子、好車子、留洋在外的好兒子，事業也蒸蒸日上。可是，這些有用嗎？沒用啊，因為我父親在世時沒看到，沒為兒子驕傲過、放心過，沒像母親這樣跟別人炫耀過自己的兒子一天……
　　聽著王老師悔恨的話語，女兒心有所動。父親，其實女兒在此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只是虧欠了您很多的想念和陪伴，原來還有女兒沒想到的，竟是王老師所說的這些！
　　父親，女兒知道，您正在背朝著塵世的那個方向一步一步走遠，直到身影模糊。但女兒能看見，您一直在回頭眺望這個和您隔著茫茫生死的女兒，那般不舍，那樣不放心。三年了，這期間的分分秒秒，不是用數字和言語能夠表達的漫長。可是，父親，女兒想讓您知道，您不在女兒身邊的這些日子里，我已經學會了忍住眼淚，堅強勇敢地面對寂寞、困苦、黑夜、孤單、甚至絕望；女兒常常回家，和媽媽一起說話、做飯、睡覺，還帶她去旅行，給她買漂亮的衣服，給她打一兩個小時的長途電話；女兒已經裝修好了您臨走時還是框架結構的大房子，進門第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依照您的意思作了書房。房里養了很多的綠色植物，特別是您喜歡的常春藤，已是枝繁葉茂；落地窗前有您喜歡的大搖椅和滿屋子書；女兒已經依照您的吩咐，開始準備收集資料，能在不久的將來，依照我們家的原型，寫一部小說，里面有您也有我；女兒的工作也還不錯，努力上進，偶爾還能講出很精彩的課給學生聽；能寫一些不好不壞的文章給自己看；能把屋子打掃得纖塵不染；能做可口的飯菜給自己吃；最重要的是，女兒已經找到自己心愛的人，如果可能，不久的將來再給您生一個可愛的小外孫……
　　父親，您還知道嗎？其實，女兒曾經也想做一個可以讓您驕傲的孩子，只是醒悟得太晚了，懂事太遲了。還是您在世的時候，總是給女兒無盡的不計較無條件的愛太多了？才使得女兒肆無忌憚地揮霍您的愛，不懂給予。
　　父親，今晚，夜深人靜，月光如水。女兒知道，您正坐在河的對岸，聽著小鳥的歌唱，看著明眸皓齒的女兒，想象著遠處山崗上漸次盛開的桃花。父親，在這樣的良辰美景，女兒看到您在河的對岸，神情坦然、笑容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