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皇軍”到中國教授

小林清（1918-1994），曾任天津市社科院教授級研究員、市政協委員。1938年被征召入伍，成為一名日本“皇軍”，隨侵華日軍來到中國山東。在一次“掃蕩”中被俘，后參加八路軍，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屢立戰功。

一、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八路軍的擔架上

1918年4月，小林清出生在日本大阪府松原市三宅町（村）一個生活艱辛的小市民家庭。其父小林熊太郎曾經是明治天皇時的皇宮衛士。退役后，小林熊太郎開了一家簡陋的小飯館，叫“一二三料理屋”，母親除了協助父親做生意外，還要照料家務和孩子們。小林清兄弟姐妹8人，在男孩子中他排行第三，大哥（小林竹造）、二哥在外地上學。小林清在大阪實業學校釀造專業學習，家里活兒比較多，放學回家后他就幫母親干些家務活。

1938年春，小林清剛滿20周歲，被征召入伍。當時他還在實業學校釀造專業念書。放學回家時，妹妹向他鞠躬，說：“哥哥，祝賀你，征召令來了，你成為日本帝國的軍人了！”

那天，家里賀客盈門，父親買了很多酒招待客人，鄰居和親友送了很多禮物和旗幟。旗子都掛在家門口，家里正廳上掛著一面太陽旗，上面密密麻麻地簽滿了親友的姓名。母親縫了一條“武運長久”的紅布佩帶，拿到街上，遇到人，就叫人縫上一針，一直縫補到一千針為止。這叫“千人縫”，據說是保佑出征的人平安的意思。新兵報到那天，小林清肩上斜披“武運長久”佩帶，頭裹太陽旗毛巾，手拿太陽旗，口袋里揣一個母親送的小銅佛，在父母、兄妹、親友們的簇擁下和樂隊的鼓樂聲中，來到了軍營。報到之后，每人領到一身新軍裝，由聯隊長指揮，在操場上檢閱，那個威風！小林清看見，父親在操場邊上樂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新兵進行身體檢查，小林清被發現有脫肛的疾病，軍醫認為不適合長途行軍，被退回治療。小林清回到家，父親的臉立馬變了顏色，一邊狂喝酒，一邊沒完沒了地罵：“沒出息的東西！不中用的廢物！”母親嚇得不敢吱聲，小林清坐在角落里，難過地說不出話來。最后，小林清站起來，一聲不吭地向外走，母親問他：“干啥去？”小林清說：“去醫院！”母親說：“你等會兒，給你做點吃的。”小林清說了一句：“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說完就消失在黑夜中。小林清在醫院做了手術后，就去軍營報了到，被編入大阪十二師團三十七聯隊一中隊三小隊。

經過一段時間武士道精神洗腦和嚴酷的軍事訓練，小林清由下等兵晉升為上等兵和機槍手。

1939年秋，小林清所在的駐煙臺獨立混成旅第五旅第十九大隊第二中隊到昆侖山一帶“掃蕩”，被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所屬東海部隊包圍。在激烈的戰斗中，子彈打光了，小林清抱著機槍企圖逃跑，可是，一塊兒石頭砸在他的腦袋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八路軍的擔架上。

二、他的武士道思想開始慢慢動搖，小林清為自己參加這場可恥的侵略戰爭而懊悔

軍國主義思想左右著小林清，他認為被俘是日本軍人的奇恥大辱！他想剖腹自殺，但軍刀被繳走了；他想趁夜色逃遁，第二天白天又被抓回來了；他以絕食對抗，還不時地狂吼：“你們殺死我吧！”但八路軍慢慢感化了他。他看到：日軍等級森嚴，當官的動輒打士兵耳光，而八路軍官兵平等，首長和士兵關系融洽；日軍厭戰畏戰，以嫖娼、酗酒來麻痹對死亡的恐懼，而八路軍英勇善戰，士氣高昂；日軍殘酷虐待俘虜，甚至處死，但八路軍表現出寬厚仁愛的人道主義；日軍無惡不作，殺人放火，搶劫強奸，而八路軍與百姓魚水情深……

八路軍干部耐心教育他：日本軍閥發動的所謂“解救東亞民眾”的“圣戰”，其實是少數自私的軍閥、資本家發動的侵略戰爭，給中日人民帶來巨大的災難。中國人民的抗戰是保家衛國的正義戰爭，勝利一定屬于八路軍。中日人民是一家，有著共同的敵人——日本軍閥與資本家。

他的武士道思想開始慢慢動搖。小林清為自己參加這場可恥的侵略戰爭而懊悔，終于向八路軍首長交代了自己的一切，傾訴了真實的思想。

1940年秋，小林清一行十多人，經過5個多月的長途跋涉，來到延安，進入日本工農學校學習。日本工農學校校長是日共領袖野坂參三。學校全部設施為一所200多平方米的教室，一個能容納百余人就餐的食堂和做宿舍的三排窯洞。延安當時實行的是供給制，日本工農學校的學員，當時的津貼每月是3元。像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當時也就是5元，一名八路軍戰士的津貼費每月只有1元。3元是連級干部的待遇，而當時的連級干部大多來自于紅軍。日本工農學校始建之初，僅有11名學員，到抗戰結束時，這里先后培養出了500多名學員，奔赴各抗日戰場，投身反戰前線。

小林清在延安系統地學習了馬列主義等政治、文化課程。這期間，日本反戰士兵伊田助男的事跡深深地感化了他。伊田助男原來是駐“滿洲”關東軍的一名士兵，1933年3月30日，在吉林省安圖縣城近200公里的嘎斯河下游馬家屯村，厭惡日軍侵略罪行的他，將其押送的10萬發子彈和軍火交給周保中的抗聯部隊，被日軍包圍的他拔刀自刎，留下一份感人肺腑的書信。

小林清逐漸轉變為像伊田助男那樣的反戰者。1941年11月，他在延安加入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開始了新的生活和斗爭。

三、“我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地為了國家，為了天皇，結果卻把別人的骨灰寄到我家去？！”

“反戰同盟”是一把直搗日軍心臟、瓦解日軍士氣的尖刀。1942年，山東抗日根據地處于最艱苦之時，5月，小林清申請回到山東根據地。得到批準后，經過兩個多月緊張艱險的行軍，小林清等人最終抵達目的地。

1942年9月，小林清創建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膠東支部”。爭取日俘的工作十分艱難，小林清被同胞破口大罵為“國賊”、“變節分子”、“不給天皇盡忠”、“還有臉見人”，工作一時難以開展。但他不計較這些辱罵，耐心地從敘談思家之情開始，在拉家常中了解、啟發日俘的親情，然后因勢利導，結合自己的經歷和思想變化過程，進行反戰宣傳。經過一段時間的工作，石田、齋騰、松下、江川等日俘先后轉變了。

小林清開始對敵人發起政治攻勢，進行瓦解日軍士氣的工作。1942年10月，小林清等來到駐扎有日軍一個小隊、偽軍一個大隊的文登縣城，將日語宣傳品帶入城內，散發到日軍經常出入的地方。日軍收到傳單，躲在馬廄和廁所里偷偷閱讀。當得知不少日兵偷偷傳閱了反戰宣傳品的內容之后，小林清決定趁熱打鐵，率領盟員深入日軍巢穴，在隱蔽處直接用日語火線喊話。小林清說：“我們站在日本人民立場，反對侵略戰爭，你們給日本軍閥當炮灰，除給自己帶來家破人亡之外，一無所獲。有覺悟的日本人不應該給軍閥賣命。我今天特地來和你們聊聊，挽救你們，免得你們無端地死在中國，讓家人悲傷。我們是老戰友了，談談家常也沒關系嘛。”喊話結束后，盟員石田對日軍唱起家鄉歌謠：“明月偏西掛樹梢，寒風凄凄樹葉兒響。年老父母種稻又插秧，依然忍饑挨餓度時光……”帶著寒意的秋夜，凄涼憂傷的日語歌聲，讓據點內的日軍想起了遙遠的故鄉，分外感受到異地戰旅生活的孤寂，心里無比辛酸。

小林清通情達理的話，使碉堡里的日軍改變了原來“準備射擊”的態度，日軍小隊長還回答：“不管怎么樣，今天我明白了許多事情，謝謝你們。現在歡送你們，請注意！”剎那間，機槍、步槍齊鳴，無數子彈飛向半空……這個據點的日軍從此不再騷擾周圍村民，投誠日軍紛紛而來，壯大了我軍，削弱了日軍勢力。小林清從此頗具名氣，被膠東一帶百姓親切地稱為“日本八路”。

在宣傳反戰之余，小林清還教八路軍使用日本機槍。為了保衛膠東抗日根據地，小林清還拿起槍與日軍直接作戰。1942年11月，日軍對膠東根據地進行冬季“大掃蕩”。許世友司令員叫他和老鄉轉移，他堅決不同意，說他也是八路軍戰士，要求參戰。這是他離開日軍之后的第一次參加戰斗。他以前的槍口是對準了中國軍民，現在是反戰勇士，機槍口對著日本法西斯。戰斗中，他非常勇敢，沉著冷靜地瞄準敵人，熟練而準確地射擊，終于與戰友一起，贏得了這場戰斗的勝利，粉碎了敵人的“掃蕩”，而他自己則在戰斗中負傷了。

根據小林清的表現和申請，1943年初，他成為一名光榮的日本共產黨員。

小林清還發明了“電話攻勢”。1943年9月的一天，小林清在盟友和八路軍的協助下，利用手搖電話接通了日軍電話線，直接與日軍通話。當據點的日軍伍長獲悉小林清的身份后，馬上向他打聽被俘日軍的情況。小林清告訴他，大家都很好，吃得好，又有娛樂活動，過得很快活，大家都不想回日軍去了。伍長說：“你們投降八路軍，不覺得可恥嗎？”小林清說：“我們是為了日本人民的利益才反戰的，每個日本家庭都為這場戰爭吃了很多苦頭，親人流淚盼望你們回家團圓。我們這些當兵的，實際上在為少數軍閥和資本家白白地賣命。”伍長聽后連連說：“明白了，明白了。”小林清乘勢說：“我們的目的就是希望早日結束戰爭，因此我們才和八路軍合作。你現在在哪里？到我這里坐坐吧……今晚就談到這里，你需要什么東西，不要客氣，盡管告訴我，會送來的。”這場電話攻勢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幾天后，那位日軍伍長設法轉給小林清一封信，告知日軍將在近兩三天內在這一帶進行“掃蕩”，囑咐其馬上轉移。1944年8月，經過小林清的喊話，牟平縣水道日軍據點十多名日軍攜械向八路軍投誠。

1945年4月，小林清跟隨八路軍進攻榮成縣龍須島據點時，在激戰中對敵喊話，收到很好的效果。8月，日本投降后，駐守在青島外圍和即墨等地的200多名日軍企圖溜回青島，向國民黨軍隊繳械投降。當他們被八路軍包圍后，拒不投降。小林清主動請纓，自告奮勇作為八路軍代表去勸降。臨行前，他對首長說：“我盡力圓滿完成任務，如果我回不來的話，你們就堅決消滅他們，不要顧慮我的生死。”小林清穿著整齊的八路軍軍裝，挎著皮包，別著锃亮的手槍，帶著精神的警衛員，昂然來到敵營，與日軍首腦面對面地談判。小林清內心感慨萬千：他以前作為一名小兵，受盡上級和老兵的欺凌；他現在代表八路軍和800萬膠東人民，代表勝利的中國人民與他過去的上級談判，這種身份和地位的變化，讓他自信滿滿。在談判中，他冷靜機智，或嚴峻、或平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耐心細致地講明我軍優待俘虜的政策，義正辭嚴地指出他們拒絕投降的黑暗前途，勸告他們不要做無謂的犧牲。談判中，日軍少佐似乎從小林清流利的日語中發現了什么，突然問：“閣下是日本人吧？”沒有絲毫猶豫，小林清理直氣壯地說：“是的，我是日本人，但你要明白，我現在是八路軍。”小林清昂然的語氣和凜然的正氣擊潰了敵人最后的意志，日軍終于交出武器裝備表和人員花名冊，主動向八路軍繳械投降了。

小林清思念家鄉，常吟唱家鄉歌謠，懷念自己從小生長的櫻花故土。但日本軍閥發動的戰爭，讓他骨肉分離。

八路軍在他被俘后的一次戰斗中，抓回來一名軍曹。小林清見到他，大吃一驚：原來這名俘虜叫瀨古，正是小林清的班長。小林清的軍事技術和武士精神，都是他訓練的，當然瀨古對他也有虐待。瀨古看見小林清，也跟見了鬼似的：“你……你還活著？”小林清從瀨古嘴里知道，那次戰斗后，中隊長親自到戰場，把那些戰死的戰友都給火化了，骨灰裝在盒子里，送回日本各家了。瀨古說，那里面也有小林清的骨灰盒，而且給小林家發去了戰死通知書。小林清一聽就炸了，一股無名火竄到腦門子上：我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地為了國家，為了天皇，結果卻把別人的骨灰寄到我家去？！可見那些送回日本的骨灰盒里，裝的都不知道是誰的骨灰，死貓死狗的都有可能！他十分憤怒、震驚：日軍軍官就是這樣不負責任地對待自己的士兵！他終于認識到日本軍閥是中日人民的共同敵人。

四、中國人民給予小林清深切、真誠的愛，他也以同樣的愛報答中國人民

在同中國人民生活和戰斗的日子里，小林清深深地感受到親人般的溫暖和情誼。他被俘之后，八路軍派來懂日語的干部，對他噓寒問暖，與他促膝談心，還派來專門照顧他的小勤務兵；在根據地艱苦的條件下，許多抗日軍民忍饑挨餓，卻特意配給他喜愛吃的大米；每當他取得成就，八路軍首長許世友等人總是及時地給予表揚和獎勵，并適時指導他，幫助他改進工作。

尤其讓他難忘的是，一位叫趙玉芳的中國姑娘，在他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挺身而出，鎮定自若地救了他的命。那是1944年春天的一個夜晚，小林清從日軍據點喊話后回到趙家村，住在一家農戶中。凌晨，敵人的騎兵突然包圍了村子，轉移已經來不及了。趙大爺的女兒趙玉芳一把拉住準備拔槍沖出去的小林清，讓他躺在土炕上，蓋上被子，面對荷槍實彈的敵人，趙玉芳從容地回答：“這是俺男人，生病很久了。”從而騙走了敵人。當小林清表示感謝時，趙玉芳說：“這是俺應該做的。等到趕走鬼子那天，慶功會上俺們還得好好謝謝你這位日本八路呢！”許多年后，感慨萬分的小林清說：“一名普通的農村婦女，在敵人面前那么機智勇敢，在同志面前卻那么溫順、淳樸和謙虛，這是多么高尚的革命覺悟和階級友愛的精神！”

中國人民給予小林清深切、真誠的愛，他也以同樣的愛報答daefcced904d8992bbd128947e80f7358b70dace4193d824298a63deea3d2acd中國人民。在戰斗歲月里，他和中國人民并肩戰斗，一直到新中國成立。

五、“我愛日本，也愛中國”

小林清說：“我愛日本，也愛中國。”新中國成立后，他在大連和天津工作了幾年，后來又到內蒙古的呼和浩特工作了25年（1954－1979）。1980年，在許世友的關心下，他被調到天津社會科學院工作，成為教授級的研究員和市政協委員。

1980年，他通過書信與大哥小林竹造（父母和其他兄弟姐妹均已去世了）取得了聯系。小林竹造希望他回國，先后3次給他寄來了回國的戶籍謄本（日本戶口）和回國手續材料，以及日本政府給他的回國旅費申請表等。他離開祖國40多年了，也十分思念家鄉和親人，可面對家人多次的回國邀請，他卻在1983年申請加入了中國國籍，直到1994年病逝，他至死沒有離開中國一步。小林竹造問他，在中國的日本人都回國了，而且也能回國，連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的殘留孤兒都搶著回國定居，為什么你不能回國？到底你做什么重要工作？小林清沒有回答。于是，兄長對他有了意見，漸漸地，好不容易聯系上的兄弟關系也都疏遠了。小林竹造在1992年逝世。最終，這兄弟兩人也沒能再見面。

小林清晚年時不遺余力地為中日人民友好而忙碌，為山東煙臺市和日本福山市結為友好城市而奔走。

1994年7月16日，小林清不幸因心臟病逝世于天津。2002年，其骨灰被兒子小林陽吉安葬在日本陵園，他的墓碑坐東朝西，石碑上寫“小林清之墓”。在夕陽余輝之下，他天天朝著西方中國，望著那片曾使他魂縈夢繞、生活過50多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