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5年,孫犁在延安《解放日報》上發表了短篇小說《荷花淀》,為風沙彌漫的西北高原帶來了白洋淀水鄉的詩情畫意,后來就衍生了以“荷花淀”命名的文學派別。
孫犁的文學創作從荷花始、由荷花興,長達70余年,留下了許多經典之作。他的文品、人品也像荷花一樣高潔,深深地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
“我23歲時,母親就離開了人世,回憶起來,父愛竟比母愛還要長一些。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我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惦記他的人。”
在孫犁逝世10周年前夕,女兒孫曉玲將懷念父親的文章結集出版,名為《布衣:我的父親孫犁》。從中我們看到了孫犁豐富的情感世界和淳厚的心地,特別是他對結發妻的忠貞相守,可謂世間難尋。
懷揣著一份感動,我們專程來到天津孫犁最后居住的“耕堂”,拜訪了孫曉玲。
每當捧起父親的著述,看到目錄中《亡人逸事》的篇名,我的心中便會百味雜陳,如見親娘
“據亡妻言,她19歲那年,夏季一個下雨天,她父親在臨街的稍門洞里閑坐,從東面來了兩個婦女,是說媒為業的,被雨淋濕了衣服。她父親認識其中的一個,就讓她們到稍門下避避雨再走……”
孫曉玲說,《亡人逸事》是父親懷念母親的一篇散文。開頭記敘的這個場景,是父親和母親相識的真實過程。
在孫曉玲的回憶中我們得知:當時,兩位媒人正為孫家的兒子孫振海(孫犁在老家的名字)保媒說親,偏偏說的那位崔姓姑娘條件不太理想,在王家避雨時得知他家二姑娘品貌超群,又是“女大三抱金磚”,便馬上改換目標,竭力撮合。經過媒人來回跑了幾趟,親事竟然說成了。
兩年后,一頂花轎吹吹打打地把蒙著紅蓋頭的王家二姑娘娶進了孫家門。夫妻倆“兩小無猜亦無愛”,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王家二姑娘是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在娘家叫“二妞”,嫁到婆家叫“振海家的”,生了孩子叫“小平她娘”,直到進城后參加掃盲班才有了自己正式的名字——王小麗,是孫犁為她起的。
孫犁從未因文化上的巨大差距而輕視結發妻。他像個和藹的老師,教妻子識字;他視妻子如同知音,給她講自己創作中的甘苦;他進城工作時已經成名,才36歲,更兼面容俊朗、氣質非凡,但他重情重義,不舍糟糠之妻,親自坐著大馬車,把困頓在半路的妻子和一雙小兒女接到身邊……
孫犁和結發妻風雨相隨40年始終不離不棄,直到安詳、從容地閉上眼睛,也從未忘記過她。
在父親的《荷花淀》《囑咐》《丈夫》中,我都看到了極其熟悉的舉止身影。其中有些對話,仿佛“原封不動”就是母親講的
孫犁是在戰火硝煙中從事文學創作的,他抗戰小說寫得最多,也寫得最好。
一天,已是初中生的孫曉玲一邊趴在桌上做功課,一邊好奇地問父親:“爸爸,《荷花淀》是怎么寫出來的呀?”
孫犁靜靜坐在椅子上,微微笑著說:“就那么寫出來的,在窯洞里用草紙,連底稿都沒有打……”
啊,詩樣的文章緣何行云流水般一揮而就?
孫曉玲告訴我們,在父親的作品中,母親常常是他創作的原型和語言的源泉。抗戰開始,父親奔赴前線,一去8年;母親在戰亂離別中養老育幼,奔波逃難。在冀中平原殘酷的“掃蕩”中,母親連日本鬼子端槍進屋搜查都經歷過。有一回,日本鬼子聽說有地下工作者進了村,就用槍逼著把全村人趕到一棵大樹底下跪著,慘無人道地放火燒人、烤人。母親用身體護著大姐也跪在人群里,她把臉抹得又臟又黑,把頭發弄得又散又亂,她拼著一死也要保住清白,對得起在前方的丈夫……
在父親的小說《囑咐》中,8年抗戰未回家的水生與水生女人久別重逢。水生見到了那個他不知幾歲的女孩,便問她叫什么,她說:“叫小平。”水生又問她:“幾歲了?”孩子回答:“8歲。”“想我嗎?”“想你。想你,你也不來。”孩子笑著說。我想,盡管在年齡上稍有出入,但這些都來自父親真實的生活。我大姐的小名就叫“小平”,水生夫妻之間的生動描寫,尤其是有關“公公”的一大段對話,我有把握認為就是我母親說過的。
還有父親的小說《丈夫》,里面不僅有母親的身影,也有我大姐的身影。那個“兒媳婦”領著7歲的女孩,一邊走一邊說的關于“爹”的對話,就是以我母親與大姐為原型塑造的人物形象。父親生前曾親口對朋友說過,此文是以妻為“模特”的。
孫曉玲還告訴我們,她印象中的母親稍圓的臉盤兒、雙眼皮大眼睛,寬腦門兒白凈皮膚,中等個頭兒,待人親切鄉音極濃。她總是穿得素素凈凈的,是家做的那種偏襟布衣,鞋也總是自己
GvANYkBKYaVAS95w1nAelg==納底兒做。雖然沒有上過學,可她記憶力不錯,語言特別豐富。“有爹有娘仙桃果,沒爹沒娘風落梨”、“有享不了的福,沒受不了的罪”、“砍草的不要膈應放羊的,澆水的不要膈應耪地的”……這樣的民謠鄉諺經她說出來,既押韻上口又風趣生動,對父親的創作有深刻影響。
從平凡、真實的現實生活中,信手拈來一些情節、語言,不加修飾地寫進作品里,這是孫犁獨到的藝術功力。這種功力使他的作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