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虛報注冊資本罪中“應繳出資數額”的認定應結合虛報注冊資本罪的保護法益、刑法的文義解釋和我國當前公司資本制度綜合考慮。在公司增資的場合,宜將“應繳出資數額”解釋為包括公司增資前已有的注冊資本額,如此有助于限定虛報注冊資本罪的處罰范圍,滿足刑法適應社會發展進步的需要。
[基本案情] 甲為有限責任公司,成立時在公司登記機關登記的注冊資本是500萬元。經營兩年后公司決定增加注冊資本,其向公司登記機關登記的增加注冊資本為200萬元,但實際上甲僅繳納了80萬元,虛假增資120萬元,且甲公司對該120萬元應繳納的出資額在法定期限內也未補繳。
一、虛報注冊資本罪中“應繳出資數額”的法律規定
具備法定注冊資本是我國設立公司的實質性要件之一。虛報注冊資本數額巨大、后果嚴重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依照刑法規定,應當構成虛報注冊資本罪。《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的規定(二)》(以下簡稱《規定》)規定,“申請公司登記使用虛假證明文件或者采取其他欺詐手段虛報注冊資本,欺騙公司登記主管部門,取得公司登記,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應予立案追訴”,其中第1款和第2款對虛報注冊資本罪追訴標準采取的是數額加比例的方式。《規定》第2款指出:“超過法定出資期限,實繳注冊資本達到法定注冊資本最低限額,但仍虛報注冊資本,有限責任公司虛報數額在一百萬元以上并占其應繳出資數額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份有限公司虛報數額在一千萬元以上并占其應繳出資數額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應當追訴”。可見,行為人虛報注冊資本數量及其所占公司“應繳出資數額”的比例對于本罪的成立具有重要意義。
所謂“應繳出資數額”,指的是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在公司登記機構登記的由全體股東或發起人認繳的出資額或認購的股本總額。公司成立時,公司章程對“應繳出資數額”有明確規定,實踐中容易認定。目前有爭議的問題是:在公司增資的場合,“應繳出資數額”究竟是僅限于增加部分的注冊資本,還是應包括公司成立時股東已繳納的注冊資本部分,不同理解將關系到對虛報注冊資本罪的處罰范圍和該類案件性質的認定。
二、虛報注冊資本罪中“應繳出資數額”的司法認定
對于上述案件,一種觀點認為,本罪的客體是我國的公司登記管理制度,既然甲公司登記增加注冊資本200萬元,而實際僅繳納了80萬元,虛假增資120萬元,欺騙了國家登記機關,虛報數額(120萬元)達到了司法解釋規定的“100萬元以上并占其應繳出資數額(200萬元)百分之六十”,所以,應當按照虛報注冊資本罪追究刑事責任。另一種觀點認為,在認定虛報數額是否達到司法解釋規定的數額和比例時,“應繳出資數額”應包括公司增資前已有的注冊資本數額。本案中,甲公司虛假增資120萬元是事實,但其成立時公司已有500萬元注冊資本,只是欲增加注冊資本200萬元,所以,其“應繳納出資總額”應當理解為700萬元。本案雖然行為人虛報數額為120萬元,但并未達到司法解釋第2款規定的“占其應繳出資數額(700萬元)60%”的標準,所以,不成立虛報注冊資本罪。筆者贊同第二種觀點,理由如下:
第一,從本罪保護的法益看,不宜將本案認定為虛報注冊資本罪。立法者之所以要將某一行為規定為犯罪并處以刑罰,根本原因是該行為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侵害了特定法益,所以,某種行為是否應當認定為犯罪,必須從實質上考察該行為是否具有法益侵害性,也就是說,在解釋論上,法益對于刑罰處罰范圍和刑法條文的理解與適用具有指導意義。筆者不否認虛報注冊資本罪侵害了我國的公司登記管理制度,但僅此理解是遠遠不夠的。因為該觀點只是從形式上闡述了本罪的法益,并沒有從實質上回答為何我國要建立公司登記管理制度,也沒有揭示其所侵害的公司登記管理制度的具體內容究竟是什么。而且,如果認為刑法不加區別地保護所有公司登記管理制度,也將會導致刑法適用的泛化,不符合刑法屬于司法法而有別于行政法的屬性。所以,理解本罪的法益,須從實質方面考察我國公司法設置注冊資本制度的本意。在我國,注冊資本制度之所以被強調,甚至不惜動用刑法對其保護,筆者認為,根本原因在于我國采取的是“嚴格資本制”,注冊資本不僅是公司經營資本的一部分,關涉股東權益劃分,更重要的還在于注冊資本制度是公司承擔風險,償還債務,維護交易安全的基本保障。如果公司虛報注冊資本,將危及債權人利益。對于公司承擔債務的形式,我國公司法明確規定“公司以其全部資產對公司的債務承擔責任”,其中顯然包括了增資前的注冊資本部分。換句話說,增資前公司注冊資本數量對于決定公司承擔債務的能力,對于保護債權人利益和維護交易安全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即便在增資的場合行為人實施了虛報注冊資本的行為,只要公司在整體上資本充足,就不會危及交易安全和侵害交易相對人的利益,動用刑法的必要性也就不存在。
第二,從文義上看,將“應繳出資數額”解釋為包括公司增資前已有的注冊資本額,并不違反刑法和司法解釋的規定。罪刑法定是我國刑法的基本原則,要求刑法條文和用語的解釋必須符合其文義。司法實踐中,為了科學適用刑法,維護刑法安定性以及周延保護法益,對刑法條文和用語大量采用論理解釋的方法,常用的如擴張解釋、限制解釋、體系解釋、反對解釋、當然解釋等等。但不管采取何種解釋方法,對刑法條文和用語的解釋都不能超越普通民眾對詞義理解的可能性,否則將被認為有違刑法規定而被禁止。所以,文義解釋既是刑法解釋的最基礎方法,又是刑法解釋的最高限度。在虛報注冊資本罪中,“應繳出資數額”指的是公司登記機構登記的由全體股東或發起人認繳的出資額或認購的股本總額。所以,只要是在公司登記機關登記的,系股東或發起人認繳的出資額或認購的股本額,在性質上屬于注冊資本金的,都不失為司法解釋規定的“應繳出資額”。將增資前公司的注冊資本解釋為包括在“應繳出資數額”中,并不超出“應繳出資數額”的詞義范圍。
第三,隨著社會發展,虛報注冊資本罪日益顯示其局限性,對其處罰范圍做限制解釋,符合經濟發展的方向。虛報資本注冊罪流行于采取“嚴格法定資本制”的國家。英美法系國家,在個人本位的立法原則下確定的是授權資本制,側重于對投資者和公司提供種種便利條件,立法意圖也主要在于刺激人們的投資熱情和簡化公司的設立,鼓勵市場交易,因此少有虛報注冊資本罪的規定。在2005年公司法修訂以前,我國實行的是嚴格的法定資本制(也稱實收資本制),國家之所以不惜動用刑法對其進行保護,主要反映了我國立法者維護交易安全、強調公司穩健經營、社會本位的價值觀。在市場經濟發展初期,“嚴格法定資本制”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但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不斷的發展完善,該制度日漸顯示了其局限性。為了避免嚴格法定資本制在公司設立和運營方面的弊端,促進公司經濟發展,2005年新修訂的公司法開始將我國公司資本制度改采為“較為寬松的法定資本制”。在注冊資本方面,新公司法規定注冊資本的繳納由原來的實繳制改為實繳和認繳相結合,即允許公司股東在公司申請登記之時只繳納部分認購、認繳的出資,剩余部分在法定年限內繳足。所以,按照現行公司法和刑法規定,即便在申請公司登記使用虛假證明文件或者采用其他欺詐手段虛報注冊資本,欺騙公司登記主管部門,取得公司登記,數額巨大,在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等情形下,如果行為人按照公司法規定于法定期限內對出資給予了補足,也不宜再認定構成本罪。另外,自“97刑法”規定虛報注冊資本罪以來,理論和司法實務界就一直存在非難的聲音,認為本罪是“不合市場經濟時宜”的罪名。對此,筆者認為,我國當前市場經濟體制尚不健全,社會本位思想還相當濃厚,完全否定本罪的價值和存在的必要性,恐怕難以為國家和社會接受。但從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趨勢看,鼓勵交易、簡化公司設立條件和程序應當被積極提倡,虛報注冊資本罪的處罰范圍應逐步限縮。具體到本案而言,將“應繳出資數額”解釋為包括公司增資前已有的注冊資本額,有助于限定虛報注冊資本罪的處罰范圍,是刑法適應社會發展進步的需